“床下有刀,五爷还敢进来?”
沈令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刚换回来的药。
晨光越过院墙,照进半间屋。
吴老狗蹲在床边,那只旧布包已经合好,系绳压回原位。
墨斗趴在门槛旁,尾巴扫着青砖。
它先前追一只钻进屋里的灰耗子,脑袋拱开床下木箱。
布包便从箱后掉了出来。
吴老狗没有碰里面的东西。
包口散开时,假路引、干粮、短刀与两枚银元都露在外面。
路引上的女人姓程,籍贯写在江西,年岁比沈令词大两岁。
纸边磨旧,官印也做过水渍,足够应付寻常盘查。
他只捏住包角,把它推回床底。
“我来抓耗子。”
吴老狗拍掉衣摆上的灰,“谁知沈姑娘床下比吴家库房还齐全。”
沈令词跨进屋,把药放到桌上。
她没查看布包,也没问他翻过多少东西。
“五爷若要扣人,不必等我睡着。”
“我要真等你睡着,怕是得等到明年。”
吴老狗起身,给墨斗让开路。
黑狗钻进床底,叼出半块干粮,刚要吞便被他扯住项圈。
“这个不能吃。人家逃命用的。”
沈令词从墨斗嘴里拿回干粮。
边缘沾了口水,她没有嫌弃,用纸包好,重新塞进布包。
吴老狗看着她把每件东西复位。
银元分藏在夹层,短刀贴着包底,干粮压在最上方。
只要伸手一抓,包袱就能带走。
“准备得挺早。”
“进长沙前便有。”
“假身份也是?”
“每隔半年换一次。”
吴老狗拾起地上的木箱盖,扣回箱沿。
动作没有碰到她的包。
“张家的人进了长沙,你便准备走?”
“要先看他们找我做什么。”
“若是接你回去享福呢?”
沈令词系紧绳结,抬眼看他。
“张家不会给汪家棋眼备轿子。”
“说不准。长沙近来怪事多,天上能挂幕,张家也能改行抬轿。”
他还带着笑,视线却从那张假路引上收了回来。
北门留下的暗记只有张家内部认得,来人没有进城,也没给张启山留下身份。
对方直指沈令词,所求未明。
这时候离开吴家,等于独自走进一张没看清的网。
留在这里,也未必稳妥。
张启山把人交给吴家看守,九门各家已经知道。
汪家的暗桩藏在城内,张家来客守在城外。
两边都在等她动。
沈令词把布包推回木箱后。
“北门那匹弃马查过了吗?”
“马掌来自城东铁铺,鞍具是旧货。卖马的人拿着现银,铺主没看清脸。”
“张家暗记呢?”
“真记号。佛爷的人验过。”
“真记号也能从死人身上学。”
吴老狗走到桌边,拆开她带回来的药包。
里面装着处理擦伤的药粉,还有一卷干净纱布。
“陈皮抓的地方不疼?”
“没有伤筋骨。”
“那就是疼。”
“疼不影响拿刀。”
吴老狗用烟袋拨开药纸,没有替她上药,也没再往前。
他把纱布留在桌边,转身走向门口。
“吴家养不起闲人。伤好了,替我看看后院的锁。”
沈令词扫过药包。
“五爷进屋,只为抓耗子?”
“墨斗进屋抓耗子,我进屋抓墨斗。”
黑狗抬头看他,嘴边还粘着干粮碎屑。
“它若没撞开木箱呢?”
吴老狗停在门槛外。
“我便不知道沈姑娘随时准备换姓。”
“现在知道了。”
“程姑娘往后出门,记得把路引上的籍贯背熟。江西人到了长沙,不会连家乡河名都说错。”
沈令词没有接话。
他看过。
看过路引,也看过包里的每件东西。
可银元的位置没动,刀鞘压着的发丝也还在。
吴老狗没有搜查。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被墨斗拱开的东西送回原处。
那条边界薄得像包里那张纸。
他踩到了纸边,没有撕。
院外传来脚步。
吴家管家送来两把新锁,又带着木匠查看后墙。
张家来人露面后,吴老狗加了夜哨。
正门换岗,侧门封栓,连送菜的车都要查车底。
沈令词跟着木匠走了一圈。
后院西墙最低,墙外是条窄巷。
墙根堆着旧瓦缸,踩上去便能攀住墙头。
她住进吴家当晚就挑好了这条路。
木匠没有搬瓦缸,只在墙下量出一块地。
“这里做什么?”
沈令词停在廊边。
管家翻了翻手里的单子。
“爷吩咐种树。”
“什么树?”
“桂花。”
吴老狗坐在院口喝茶,烟袋搁在膝上。
他没有看这边,正听伙计回禀城北货栈的动静。
沈令词走过去,把新锁放到他桌前。
“西墙下不适合种桂花。”
“怎么不适合?”
“日照少,墙外积水,根容易坏。”
“沈姑娘还懂种树?”
“不懂。看过死树。”
吴老狗端起茶碗,吹开水面茶叶。
“活不活得看它自己。吴家只管挖坑。”
“那处正对院墙。”
“树不靠墙,难道种我床上?”
“往东移几步。”
“东边是墨斗埋骨头的地方。它不答应。”
黑狗听见名字,从桌下探出脑袋。
沈令词看了它一眼。
墨斗甩了甩尾巴,显然不准备替她争。
木匠很快挖开墙下泥土。
两名伙计抬进一棵桂花树,土球包着麻布,枝叶还算齐整。
树坑正占住瓦缸与墙面之间的落脚处。
树干不粗,却足够让人翻墙时无处下脚。
沈令词站在廊下,看着伙计填土。
吴老狗仍在听回报。
“浴堂那边留下两个人。许同与霍家外院管事分开关着,霍仙姑没动余下三条线。北门也添了眼睛,今日没有陌生人进城。”
管家说完,把一张城门出入单放到桌上。
吴老狗翻了两页。
“张家找人的消息先压住。后院的人照旧当差,别让沈姑娘觉得自己成了牢里那只鸟。”
沈令词隔着院子开口。
“笼子换成树,仍是拦路。”
吴老狗抬头,笑意落在眼角。
“桂花招你了?”
“挡路。”
“吴家有门。”
“门口有四个人。”
“你若开口,他们会让。”
“若我不开口?”
“那便劳烦程姑娘另找一堵墙。”
两人的视线越过新填的土碰上。
管家低头收起出入单,当作没听见。
木匠踩实泥土,给树根浇水。
水沿着坑边漫开,把旧瓦缸底下的土也泡软了。
这条路废了。
沈令词没有发火,也没去搬树。
吴老狗没收她的包,没拿她的刀,只把最顺手的出口堵上。
他允许她留退路,也要知道她从哪里走。
入夜以后,后院多了桂花叶摩擦窗棂的声音。
树刚移来,没有花,枝条却在窗纸上投下一片乱影。
沈令词坐在桌前,将霍家名单重新誊写。
最后三人的行踪交叉过一遍,未见新的接头点。
北门那张残塔暗记也被她画在另一张纸上。
残塔,七道横线。
张家寻人记号里,横线代表目标经过的地界。
七道线说明来人从很远的地方追来,也说明对方掌握她进入长沙前的路线。
知道那条路线的人不多。
汪清渠知道。
训练营负责外派的人知道。
还有一批负责清理棋眼痕迹的张家人,也可能知道。
窗外传来落锁声。
守院伙计换岗,新锁扣在门上,没有锁死,只把锁梁虚挂着。
吴老狗留了门。
沈令词收起纸张,蹲到床边拖出布包。
路引、银元与干粮都在。
她抽出短刀,先检查刀鞘内侧压着的发丝。
发丝没断。
刀身也没被碰过。
她翻过刀柄,目光停住。
木柄靠近护手的位置,多了一道新刻痕。1
吴老狗太会拿捏分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