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不能抓人。”
沈令词把霍仙姑送来的纸压在议事堂桌上。
张启山坐在主位,二月红与解九分列两侧。
霍仙姑今日换了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身后只带一名亲信。
吴老狗坐在沈令词身旁,木盒里的发簪摆在两人之间。
七个姓名已经核过身份。
每个人都能接触霍家要处,也都有机会送出消息。
可名单来路不明,若立刻拿人,汪家只会舍掉外围。
霍仙姑看着最末的名字。
“许同在霍家九年,去年才开始替议事堂送公文。他的父母妻儿都在长沙。”
“家眷齐全,也可能被换过。”
解九翻开许同的履历,“他进霍家前在镖局做事,那家镖局两年前散了。旧人只剩三个,已经派人去找。”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沈令词身上。
“你要怎么验?”
“三份消息。”
她摊开三张纸。
第一份写九门要查城南义庄,子夜动手。
第二份写张家已找到西码头铜管入口,准备封南街茶铺。
第三份写沈令词会被转移出吴家,由霍家船行送往城外。
“内容分别交给三条传信线。许同只能看到第三份。”
霍仙姑拿起那张纸。
“若名单上的其他人互通消息呢?”
“更好。三份消息混在一起,汪家要先判断哪份能动。谁去查哪一处,能反推他们信哪条线。”
张启山敲了敲桌面。
“义庄是真的。”
“今晚不动。”
“拖一夜,人会跑。”
“昨日账房先生落网,义庄若还留人,早该转移。现在去只能抓空棺。”
“南街茶铺呢?”
“铜管图上的点是真的,入口已经换了。”
吴老狗看完第三份。
“拿她出城的消息最重,汪家会先追这条。”
“所以只让许同看到。”
霍仙姑把纸折起。
“他若不传呢?”
“等。”
“等多久?”
“等他确认名单没有泄露。”
霍仙姑看向发簪。
她昨日故意留下东西,跟随她进吴家的女伙计也看见了。
那人回去后没有异动,只按平日规矩当值。
暗桩若得知簪子落在沈令词手里,会先观察霍家是否抓人。
整整一夜无人被动,便是给他们的安全信号。
张启山同意放消息,随即重新安排人手。
第一份由张家副官在外院口述,确保霍家负责药库的人能听到。
第二份夹进解九送来的公文,让负责外院与布庄的两人经手。
第三份交给霍仙姑,明日由她在议事堂当众封入信袋,再让许同送往吴家。
每一条消息都有去处,也都有盯梢。
沈令词补上一句。
“别盯人,盯物。”
副官看向她。
“什么意思?”
“传信的人会查尾巴。盯他拿过的纸、换过的鞋、碰过的车。人能绕路,物件要到接头点。”
张启山把任务分下去。
霍仙姑临走前拿起发簪,又放回木盒。
“先留在你那里。”
沈令词合上盒盖。
“人找出来,再还你。”
两人没有再谈条件。
名单若能验证,霍家便欠她一次。
若名单有误,沈令词也要承担惊动暗桩的后果。
第二日一早,三份消息同时动了。
张家副官在外院提到义庄。
负责霍家药库的管事听见后,照常回府。
他沿途买了药材,绕过两条街,没有接触任何人。
药包却在城北货栈换过一次,原本的麻绳换成红绳。
解九的公文送入议事堂。
负责布庄的人誊抄封皮,把废掉的纸扔进火盆。
纸烧了大半,被清扫灰烬的小厮装进桶里。
桶没有送去垃圾场,转进南街一处香烛铺。
许同拿到第三份信袋,骑车送往吴家。
他在街口停下买饼,信袋始终夹在腋下。
进吴家后,他亲手把信交给管家,封蜡完整。
三条线看上去都动了,也都没有直接传信。
议事堂里,解九把各处回报写在纸上。
陈皮今日也在,坐在门边,衣襟里藏着沈令词给他的姓名纸片。
他没有插话,只盯着三条路线。
霍仙姑的亲信先回来。
“城北货栈没有人取红绳。药包送回霍家,管事已入库。”
副官随后进门。
“香烛铺的灰桶被烧过,没有留下东西。铺中两人已盯住。”
最后回来的是吴家管家。
他把许同送来的信袋放到桌上。
“封蜡没动,纸也没换。许同送到以后便回了议事堂。”
张启山扫过众人。
“三条都断了。”
“没断。”
沈令词拿起信袋。
封蜡上盖着霍家的印,边缘有一粒芝麻大的缺口。
许同一路夹着信,蜡面该沾上衣料纤维。
如今表面干净,说明有人用温度融过一次,又重新压平。
霍仙姑取来自己的印章,对准封蜡。
花纹能合上,右侧的一片叶子却浅了些。
“他有副印。”
沈令词拆开信袋。
里面的纸没有换,第三份消息仍在。
许同无需取走内容,只要用薄纸覆在原信上,用炭粉拓出字迹。
解九立刻反应过来。
“他买饼时停过。”
“饼摊的油纸。”
吴家管家点头。
“他买了两张饼,只拿走一张。另一张说掉在炉边,不要了。”
张启山朝副官抬手。
“拿人。”
“先封饼摊。”
沈令词把信纸铺平,“许同送出的拓纸沾过油,不能久放。接头人会尽快取走。”
张家人扑向街口。
饼摊老板见兵来,掀翻炉子便跑。
炉灰泼向路面,后巷同时冲出一辆板车,试图挡住追兵。
副官带人绕开板车,在染坊后门截住老板。
那人怀里没有拓纸,袖口只有几张买卖铜钱。
许同仍在议事堂外院当值。
他看见张家兵马出动,脸上没有变化,还替副官推开大门。
张启山没有立刻抓他。
消息已经送出,接头人却带走了纸。
现在拿许同只能坐实一名内鬼,找不到他后面的线。
沈令词走到外院,站在石阶上看那辆被扣下的板车。
车上装着面粉,车轮边缘沾了白灰。
染坊后门的地面有水,白灰遇水结块,会沿路留下痕迹。
“追车轮。”
副官带人沿巷搜查。
痕迹穿过染坊,绕到一间废弃浴堂。
浴堂后墙开着小门,里面只剩空池与几只木桶。
白灰停在最里面的水池边。
张家人掀开池底木板,下面藏着一条排水沟。
沟内漂着一张油纸,字迹已经被水泡散,只剩沈字还能辨认。
接头人从排水沟撤走了。
张启山赶到浴堂时,许同也被带来。
他看到水里的油纸,知道传信已经完成,索性闭口。
沈令词绕着空池走了一圈。
排水沟窄,成年人只能伏身爬行。
沟壁上没有手掌印,水面也没被搅浑。
人没有从这里走。
“出口还在浴堂。”
副官拔枪搜索。
木桶、旧柜与更衣间全被翻开,没有藏人。
吴老狗走到池边,用烟袋敲了敲木板。
“下面有风。”
沈令词蹲下查看。
木板右侧的水纹一直向内流,说明池底还有另一处开口。
她让人把白灰倒进水中。
灰沿暗流打转,最后聚向墙脚一块松砖。
黑背老六一刀撬开砖墙。
后面缩着一个身穿伙计衣服的人,手中握着浸湿的拓纸。
他已经把纸揉成团,准备塞进墙缝。
张家副官把人拖出来。
那张脸属于霍家外院管事,名单上的第四人。
许同看见他,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不是一条线。”
霍仙姑站在浴堂门口,声音压得很稳。
外院管事闭口不答。
沈令词捡起他脚边的木夹。
夹口沾着红色细线,与霍家药库换过的药包相同。
第一份消息经药包送到城北货栈,红绳没有被取走,却在货栈完成了换线。
第二份消息跟着纸灰进入香烛铺,提醒接头人南街可能被盯。
第三份消息才负责引人行动。
三条传信线没有各自独立。
它们在浴堂汇合,互相验证真假。
“许同负责拓信,外院管事负责取。药库管事送出确认记号,布庄的人负责示警。”
沈令词把木夹交给霍仙姑,“名单上至少四人互相配合。”
霍仙姑看向被押住的两人。
她没有露出宽容,也没有急着处死。
“带回霍家,分开关。家眷先护住,谁也不许私下接触。”
她带来的人应声动手。
陈皮靠在浴堂门框,掌中转着一枚铁弹子。
他从头看到尾,第一次没有出言反驳沈令词。
丫头案的姓名还在他衣襟里,他已经明白,汪家的线从来不会只靠一人。
抓到送药的人,也未必等于抓到下令的人。
众人返回议事堂时,解九把整套推演重新记了一遍。
从名单到三份假消息,再从物件去向锁定汇合点,每一步都留了验证,也都压着风险。
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她比我们以为的危险。”
议事堂内几道目光落向沈令词。
她站在长桌旁,正在清理发簪暗孔里的明胶。
霍仙姑没有收回簪子,等于把霍家剩下三条线也交给她验。
吴老狗靠着椅背,烟袋在掌中轻敲。
“也比你们以为的有用。”
张启山看向他。
“有用的人失控,麻烦更大。”
“先让她把能抓的抓完。”
“抓完以后呢?”
吴老狗笑了笑。
“佛爷昨日让我担命,今日就想收账?”
沈令词装好发簪,木盒推回霍仙姑面前。
“名单剩下三人不要动。今日抓人,他们会停。留着还能看见后面的路。”
霍仙姑接过木盒。
“簪子仍放你那里。”
“你不怕我拿它杀霍家的人?”
“你若真想杀,不缺这一根针。”
两人的目光隔着木盒碰在一处。
霍仙姑给出的认可有限,也足够让一条新的合作线落下。
张启山正要安排后续,副官从外面快步进来。
他的军靴沾着城门附近的黄土,手里握着一封刚拆的密报。
“佛爷,北门的人截到张家暗记。”
张启山接过纸。
上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座残塔与七道横线。
那是张家内部寻人的标记,外人不会认得。
“谁留下的?”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没进城,托货郎把纸送到张府门外。我们追出北门,只找到一匹弃马。”
沈令词看见那座残塔,手中的九连环停在第七环外。
张启山抬起头,目光沉了下去。
“张家有人正在长沙寻找沈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