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货不走这三处。”
沈令词把地图从张家副官手下抽走,转身推开议事堂的门。
守门人横枪阻拦。
吴老狗从后面跟出来,烟袋压下枪杆。
“佛爷让她留到天亮,天已经亮了。”
院外的更鼓刚歇,晨雾压在瓦檐下。
张启山站在门内,没有追出来,只把一枚调兵牌扔给副官。
“照昨夜布置。路线若出错,先扣吴家的人。”
沈令词没有回头。
她走得快,九连环收在袖中,地图折成窄条压在腰侧。
吴老狗与她并行半条街,才把烟袋递到她眼前,拦住去路。
“昨夜定好的局,天亮便改。沈姑娘得给我一个能服人的理由。”
“陆成死得太早。”
“这算理由?”
“卖茶人逃得太顺。”
吴老狗挪开烟袋,示意她继续走。
卖茶人看见陆成被围,也看见吴家没有追他。
他回去传信,汪家便会知道地图可能失手。
原定三处伏击还能用,却不会再承担主攻。
真正盯着车队的人,会等吴家因地图改路。
昨夜议事堂的布置防的是旧局。
汪家若还有一层人,他们盯的便是吴家今日怎样变。
两人回到吴家时,三队货车已经停在前院。
黑背老六点过人数,刀鞘上沾着露水。
负责押车的伙计换了短褂,腰间都藏着家伙。
“爷,真货按吩咐转进后车。码头和桥头的人也出发了。”
吴老狗跨进院门。
“卸下来。”
伙计们没有动。
昨夜的命令由九门议事堂发出。
货已经封好,车轮也查过。
临出门再卸一次,任何人都能看出路线有变。
黑背老六看向沈令词。
“卸到哪?”
她走到犬舍旁,掀开一辆运狗粮的旧车。
车板沾着油污,下面堆着粗布袋。
墨斗闻到肉骨粉味,绕着车轮打转。
“这里。”
一名吴家伙计皱起眉。
“这车每日都要出城送粮,轮轴承不起铁匣。”
沈令词踩上车辕,让黑背老六掀开最上方两只粮袋。
下面不是木板,是四根加过铁箍的横梁。
这辆旧车已经被人换过车底。
吴老狗弯腰摸过铁箍。
接口朝内,外面看不出新痕。
有人早在押货前便准备让这辆车承担重物。
“谁修的?”
管车伙计翻过木牌。
“账房先生批的银钱。说犬舍常运肉骨,换根车梁省得半路散架。”
沈令词跳下车辕。
“汪家能把人藏进货箱,也能替吴家备一辆退路。他们要你临时改车,再从你选中的退路上取货。”
黑背老六握住刀柄。
“这车也不能用。”
“能用。车底是他们换的,车上的味道却归狗。”
墨斗已经钻到车下,鼻子贴着新梁来回嗅。
它在一处铁箍前停下,用爪子刨了两下。
伙计拆开铁箍,里面掉出一颗蜡丸。
没有毒,也没有火药。
蜡丸中包着干燥香粉,遇水便会散出气味。
追踪犬只要闻过同样的粉,隔着几条街也能咬住这辆车。
沈令词把香粉倒进火盆。
“车可以走,追车的狗不能走原路。”
吴老狗朝犬舍抬了抬下巴。
伙计立刻牵出几条狗,把沾过香粉的破布分别绑上三辆空车。
三股气味会从吴家门口散开。
沈令词重排车队。
第一队仍走桥洞,装着封好的假货。
车轴换成铁扣,车夫身后加了木板。
张家人在桥下埋伏,齐铁嘴负责盯水面信号。
第二队绕粮仓。
箱里压着石块,封条照旧。
黑背老六带人藏进染坊,守住汪家原先准备的退路。
第三队走码头,油布下放湿麻袋。
陈皮守废船,二月红的人封住外围。
这一队负责把留在旧局里的人引出来。
真正的铁匣塞进狗粮袋底部。
旧车不挂吴家旗号,只由一个平日送粮的老伙计赶车。
车旁再跟两条黄狗,沿城西小路去西码头。
吴老狗看过四条路线。
“你昨夜只画了三处。”
“因为西码头不在原账页上。”
“他们怎会去?”
“有人会告诉他们。”
沈令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上面是张启山今早下达的布置,字迹仿得不算严密,路线却写得清楚。
西码头,吴老狗亲押真货。
黑背老六接过纸,眼神压向门边几名伙计。
吴老狗却笑了。
“沈姑娘准备从谁手里把假消息送出去?”
“从你手里。”
“我何时成了汪家的传信人?”
“吴家现在还有眼睛。你带着这张纸去前厅,摔一次茶盏,赶走两个下人。半炷香内,消息会出后墙。”
她没有指定暗桩。
一个人传信,容易被汪家判断成故意放饵。
消息若从几条杂乱的路同时流出去,对方才会相信吴家临时改了主意。
吴老狗把纸折好,塞进衣襟。
“拿我钓自家人,胆子不小。”
“你也想知道谁会动。”
前厅很快传来茶盏摔碎声。
吴老狗当着几个管事的面改令,声称桥洞路线已经泄露,真货由他亲自带去西码头。
两名送水下人被赶出厅门,廊下扫地的婆子也被骂了一句。
消息沿着院中散开。
有人去马厩,有人去厨房,有人借着取绳靠近后墙。
吴家暗里盯住每一条线,却没有拿人。
沈令词站在犬舍后,看着墨斗追逐沾过香粉的布条。
狗的反应比人诚实。
它闻见哪辆车,便奔向哪辆车,不会因车上有没有吴家旗号改变。
汪家也一样。
他们不信表面路线,只追自己埋下的气味。
半炷香后,后墙外飞起一只灰鸽。
又过片刻,厨房采买从侧门出去,竹篮底压着一张窄纸。
马厩的小厮借口请兽医,牵走一匹跛马。
三条消息离开吴家,内容都指向西码头。
吴老狗换了身不起眼的短衫,从侧门出来。
烟袋没有带,腰后多了一把短刀。
“消息送到了。现在谁押真货?”
“老伙计押。”
“我呢?”
“押人。”
沈令词把一只空木匣递给他。
匣中铺着石板,上面压了半袋旧铜钱。
提起来与铁匣重量相近,走动时也会发出碰撞声。
吴老狗接过木匣。
“你让三队人替你引开旧伏击,又让我替你引新伏击。沈姑娘自己做什么?”
“看谁来拿。”
“看完呢?”
“让老六动刀。”
黑背老六站在车后,闻言扛起长刀。
他不在粮仓露面了。
沈令词临时把他从第二队抽回,粮仓交给吴家另一名好手。
布局随消息变化,人也随之调整。
吴老狗没有只听她安排。
他点了两名没参与昨夜议事的伙计,让他们先去西码头查看水位。
又派一辆卖鱼的板车从北巷进入,查仓后有没有新脚印。
沈令词给的是推演,他要的是落地后的证据。
第一名伙计回来时,鞋上沾着青泥。
西码头外侧多了两艘空船。
船锚下得深,船上没人卸货。
仓后的小路被扫过,墙根却留着新断的芦苇。
第二名伙计从怀中取出一段断绳。
绳子泡过桐油,遇水不沉。
两艘船之间若拉起这种绳,能拦住下水的人,也能拖走落进河中的货箱。
吴老狗把断绳递给沈令词。
“人到了,水路也备好了。你怎么确定他们等的不是那辆狗粮车?”
“狗粮车晚半刻出门。让他们先盯住你。”
“拿我挡眼睛?”
“你在明处,值得看。”
吴老狗低笑一声,把空木匣夹在臂下。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他带人先走。
沈令词落后几步,掀开狗粮车最下方的袋子,又查了一遍铁匣封口。
封蜡完整,铜扣没有移位。
老伙计坐上车辕,甩了甩鞭子。
两条黄狗跟在轮边,车上没有护卫,只有肉骨粉的气味压住铁器味。
“沈姑娘,这条路若也有人呢?”
“把车赶进肉铺。解开狗绳,自己从后门走。”
“货不要了?”
“人先回来。货丢了还能追。”
老伙计看了她一眼,点头出发。
沈令词没有跟真货。
她与黑背老六绕过两条窄巷,从仓房屋顶进入西码头。
吴老狗已经坐在临水茶棚里。
空木匣放在脚边,两名伙计守在远处,看上去防备不严。
水面平稳,两艘空船随着波浪碰在一起。
船舷发出短响,间隔始终一样。
有人在水下拉绳。
沈令词伏在仓顶瓦后,把一面小铜镜转向码头。
镜中映出仓后巷口。
卖鱼人、挑夫、修船匠各占一处,彼此没有交谈。
吴老狗抬手添茶。
他没有向屋顶看,只把茶盖在杯沿敲了两下。
第一队假货已经过桥。
远处传来车轮碾石声。
狗粮车沿西街离开,汪家的追踪犬却被三辆沾香粉的空车带往不同方向。
沈令词看着日影越过仓檐。
旧伏击没有发动。
汪家果然把人抽到了这里。
西码头尽头,一座报时钟响了。
第一声落下,修船匠放下锤子。
第二声落下,水中绳索绷紧。
第三声落下,挑夫挑起担子,朝吴老狗走去。
沈令词从瓦后起身。
“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