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的扁担先断。
两只箩筐砸向茶棚,筐底弹出数枚铁蒺藜。
吴老狗掀桌挡住,热茶泼在木板上。
守在远处的伙计拔枪,仓后已射来弩箭。
箭钉进桌沿,尾羽贴着吴老狗肩侧发颤。
水面同时翻起浪花。
六名黑衣人攀住船舷,从空船夹层钻出。
浸过桐油的绳索被他们拉到码头两侧,封住下水与行船的路。
黑背老六从仓顶跃下,刀鞘先砸中一人的肩。
他落地抽刀,横斩水绳。
第一根断开,水中的铁钩拖着半截绳沉入河底。
“左边。”
沈令词站在高处,只给了两个字。
黑背老六转刀斩向左船。
船上那人刚抬起短枪,手腕便被刀背撞开。
枪落进水里,船身被冲力推离码头。
吴老狗踢开木匣,逼挑夫跟着移动。
挑夫看见匣子滚向柱后,立即舍了人去夺。
木匣入手,他脸色一沉。
重量对,里面的响声却太散。
他一刀劈开铜扣。
半袋旧钱滚出来,石板砸在脚边。
“假的!”
这一声成了动手信号。
仓后巷口的卖鱼人掀翻板车。
鱼筐下藏着枪与短弩,两名修船匠也抄起铁钎,冲向吴老狗。
吴家伙计从两侧屋门内杀出,堵住后巷。
原本空着的仓门合拢,门后落下木杠。
汪家的人抢到了假货,也把自己送进了封好的码头。
领头的挑夫没有慌。
他踢翻石板,朝水面打了个手势。
第二艘空船立即后退,船尾拖出另一根水绳。
绳上挂着铁爪,只要勾住码头立柱,船便能借力转向,带人从外河撤走。
黑背老六离得太远。
他被三名杀手缠住,长刀每次抬起,都有人拿短兵从侧面压进来。
对方不求杀他,只求拖住。
沈令词没有下仓顶。
她沿着屋脊跑到西侧,把早已接好的麻绳割断。
仓檐下悬着一只破油桶,失去拉绳后砸上废船甲板。
桶内松油泼开。
火折子随后落下。
火沿甲板窜开,烧断铁爪后方的牵绳。
废船原本停在泥滩外侧,受热后的油绳断开,船身顺水偏转,横在撤退船前。
水路被堵。
船上的人想跳进河里,脚下泥滩却被退潮露了出来。
表面覆水,下面全是淤泥。
一人刚落地,腿便陷到膝下。
黑背老六劈开拦路短刀,回身斩断第二根水绳。
吴家伙计从仓后抛出渔网。
网里缀着铁坠,落在泥滩上,把两名挣扎的人压住。
领头人看清退路已断,目光转向仓顶。
他认出了沈令词。
“棋眼!”
沈令词没有回应。
她踢开一片松瓦,瓦片砸在仓下木箱上。
箱盖翻开,里面堆着湿沙。
吴家伙计立刻铲沙压火,只留废船中段继续燃烧。
火势负责封水路,却不会烧到旁边仓房。
领头人丢下空木匣,转身冲向仓墙。
墙边堆着渔具,后面藏有一条窄梯。
他不是临时选路。
汪家在西码头也安插了接应,连梯子的位置都提前备好。
沈令词朝右移了两步。
领头人抬枪。
枪口对准她胸口。
吴老狗从柱后冲出,抬手推开枪身。
枪声擦着仓檐掠过,木屑落在沈令词衣肩。
领头人反手用枪柄撞向吴老狗。
吴老狗侧身避开,短刀从腰后送出,逼得对方退回泥滩边。
两人卡在仓墙与立柱之间。
沈令词从屋顶跳到堆货台。
落地时膝弯一沉,她借木箱稳住身体,没有靠近交手处。
她不擅长正面拼刀。
领头人却清楚她比在场任何一件货都值钱。
他硬接吴老狗一刀,肩头衣料裂开,身体顺势撞向堆货台。
短枪调转,另一只手探向沈令词颈侧。
“活捉她!”
两名杀手从泥滩爬上来,绕向堆货台后方。
吴老狗横跨一步,挡住领头人的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短刀贴着对方肋下推进,把人重新逼离沈令词。
领头人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吴五爷知道她是什么吗?”
吴老狗用刀背拨开枪口。
“站我后面的人,轮不到你拿。”
话落,领头人突然松枪。
枪身砸向地面,藏在袖内的薄刃滑进掌中。
他抓住吴老狗持刀的腕骨,薄刃从下方挑向喉间。
沈令词在吴老狗肩后看清了那只手。
领头人右腕内侧有一道旧伤。
伤口让他握枪时食指偏斜,换薄刃后,力道必须先从小臂转过来。
这个停顿足够她出手。
一根细针从袖口送出,刺入他腕侧旧伤。
领头人的手失去力气。
薄刃掉落,被吴老狗一脚踩住。
沈令词扣住对方手腕,顺着旧伤向下一压。
她力气不够,借的是关节与吴老狗挡住的退路。
领头人半跪下去。
他的左手仍在腰间摸索。
沈令词先一步扯断皮绳,从他衣内夺出一只铜哨。
哨身比寻常口哨宽,尾端连着细铜管。
管内藏有一片震膜,风穿过时能把远处的声音送回来。
这不是发令哨,是联络器。
领头人脸色变了。
他舍了薄刃,伸手抢夺。
吴老狗一脚踢中他手肘,短刀压上肩窝。
“别碰她手里的东西。”
黑背老六已处理完水边的人。
刀锋沾水,落在领头人另一侧。
剩余杀手被吴家伙计逼入泥滩,能站着的只剩三个。
码头局势彻底翻转。
沈令词拿着铜哨退开。
哨尾有三处可以转动的铜环,每一环刻着不同凹口。
她只扫一眼便排出次序。
中间铜环转过两格,尾环倒扣。
哨内传出短促的气流声。
领头人挣扎起身。
“关掉!”
沈令词没有照做。
吴老狗留意到她握哨的手收得更紧。
他从未见她因刀枪停下推演,铜管中尚未出现人声,她的肩背已经绷住。
她认识这件东西。
更清楚另一端会是谁。
码头外围响起马蹄。
二月红的人封住西街,张家的副官也带兵赶到。
旧路线三处只抓到几名外围,主力果然全被引到西码头。
陈皮从码头另一端赶来,衣摆带着灰。
“废船那里只有两个放哨的。大鱼全跑这儿了。”
他扫过泥滩上的杀手,又看向沈令词手中铜哨。
“这东西能传话?”
“能。”
“让对面开口。”
沈令词没有动作。
铜哨中的震膜自行颤动,发出一道低沉男声。
“西码头的火,谁点的?”
领头人闭上眼,像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
吴老狗站到沈令词身侧。
他没有拿走铜哨,也没有追问对方身份,只把短刀上的血擦在领头人衣肩。
铜管另一端没有得到回答。
那人并不催促。
“旧仓的纸,陆成的死,三条假路。”
每说一件事,沈令词的呼吸便压低一分。
“你把我教你的东西,用在了谁身上?”
吴老狗侧过脸。
沈令词仍看着铜哨。
九连环藏在袖中,第六环撞上哨身,发出轻响。
另一端的人听见了。
他的声音近了一些,像隔着铜管站在她面前。
“棋眼,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