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屏里的吴老狗倒在车旁,手还压着腰腹。
画面却没有停。
桥洞下冲出的杀手退回暗处,码头上的火也随之熄灭。
被刀掀翻的货车恢复原位,倒地的人重新站起,血迹沿着石缝倒流。
天幕把方才散乱的片段收回,重新排成一条完整的命线。
观影室里,陈皮扣住铁弹子。
“刚才那段算什么?”
【原线结局残影。】
李泠的声音落下,左屏中的天色退回吴家车队出门前。
【现在播放完整过程。】
吴老狗把烟袋杆横在膝上,没有抬头。
方才那三把刀落在屏幕里的自己身上,他脸上仍挂着惯常的笑,手背却压住了烟袋口。
张启山朝前坐了些。
完整的原线中,吴家照旧从南仓发车。
前车装皮货,中车压着封箱,后车带着护卫。
陆成骑马跟在车侧,右腿受过伤,踩镫时略向左偏。
没有人知道他袖里藏着地图。
车队抵达码头,废船后无人放箭。
水面停着两艘运盐的小船,船工低头摇橹,连头都没抬。
吴家伙计查过入口,挥手放行。
观影室中的解九盯住那艘盐船。
船舷压得太低,吃水却不稳。
下面藏着人,可汪家没有动。
他们在等吴老狗放松。
车队过了码头,石桥也没有异样。
桥洞里有人露出半张脸,手中的弩弓始终没有抬起。
吴老狗坐在马上,回头扫过桥面。
陆成赶到他身边,把一张查验过的货单递来。
“五爷,前路干净。”
“太干净了。”
吴老狗接过货单,用烟袋敲了敲马鞍。
他已经生疑,却没停下车队。
真正的货在中车。
粮仓是最后一处换车点,城内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到十个。
只要进了仓门,外面的人便再难下手。
他防着码头,防着桥洞,也防着沿途高楼上的枪口。
粮仓里的自己人,被他留在了防备之外。
左屏中,粮仓大门开启。
守门伙计小六搬开拒马,朝车队招手。
此人进吴家多年,跟着账房跑货,家中老母的药钱也由吴家支应。
吴老狗认得他的步子,也认得他腰间那把吴家发下去的短刀。
车队一辆辆进入粮仓。
最后一辆车越过门槛,小六转身落闩。
门闩砸下的闷响传遍观影室。
张启山的手按上枪柄。
左屏里的吴老狗也回过头。
小六已经拔刀,先割断门边吊绳。
堆在梁上的麻袋落下,封住仓门。
两名守仓伙计掀开草垛,取出藏在下面的枪。
第一声枪响打中赶车人的肩。
马匹受惊,拖着前车撞向粮垛。
车辕断开,整条仓道被堵住。
吴家护卫刚要散开,货箱内部传出木板折断声。
四只封好的大箱同时打开。
藏在夹层中的人翻身出来,短枪、弩箭、窄刀一齐对准中车。
他们跟着货箱进了吴家的仓。
验货的人是吴家伙计,钉箱的人也是吴家伙计。
每一道封条都是真的,只因负责封箱的那只手早已换了主人。
吴老狗从马背滚下,借车轮避开枪口。
他扬手甩出烟袋,铜锅砸中一名杀手的手腕。
枪落在地上,被陆成一脚踢进草堆。
“五爷,走后门!”
陆成提刀护在他身侧,脸上的急切挑不出错。
后门正是汪家留给吴老狗的路。
吴老狗看了一眼门边的水缸,又看向粮仓屋顶。
枪声惊动外街,吴家留在外面的接应很快会到。
汪家敢关门动手,便有办法让援手进不来。
他没有走后门。
“掀水缸,灭火。老六,开正门。”
黑背老六一刀劈开压门的麻绳。
堆叠的麻袋滚落下来,仓门仍被外侧铁锁扣住。
有人从外面锁了吴家的门。
小六退进箱后,枪口朝吴老狗抬起。
陆成扑过去,将枪口撞偏。
子弹打穿粮袋,谷粒从破口倾下。
小六被他一刀捅进胸口,眼里还带着求救。
陆成抽刀,反手把吴老狗推向水缸。
“爷,伏低!”
吴老狗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半步。
陆成的刀没有去拦正面杀手,刀尖贴着衣袖折回,送进吴老狗腹侧。
这一刀藏在救人的动作里。
吴老狗低头,握住陆成持刀的手腕。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他能认清这张跟了自己七年的脸。
“是你。”
陆成没有辩解。
他拧动刀柄,想把伤口扩大。
吴老狗抬膝撞上他的旧伤,趁他失衡夺刀。
第二声枪响从箱后传来。
墨斗扑进仓门边的缝隙,咬住一名反水伙计的小腿。
枪声擦过它耳侧,大黑狗松口冲出后门,消失在乱马之间。
陈皮盯着左屏,铁弹子抵住桌沿。
“狗跑了。”
“枪声逼走的。”
二月红的手搭在丫头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画面,“它若留下,也会死。”
吴老狗仍没说话。
屏幕里的他扯下腰带压住伤口,一刀逼退陆成。
黑背老六终于劈开仓门,门外却滚进两只冒烟的陶罐。
白烟贴着地面散开,挡住出口。
吴家伙计背起伤员往里撤。
粮仓后墙传来撞击声,汪家准备从两侧破墙。
中车上的货已经被一名杀手拖开,封箱底部露出暗格。
那人掏出一只铁匣,没有停留,转手递进墙洞。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整批货。
铁匣离开粮仓,剩下的人开始清场。
吴老狗抓住车辕站起。
陆成从烟里靠近,脸上沾着粮灰。
他没有再装忠心,刀锋贴在腿侧,走路仍旧偏向左边。
“爷,别撑了。”
吴老狗抬眼看他。
“七年,就为今日?”
“七年才换来今日。”
陆成朝前递刀。
吴老狗用烟袋挡了一下。
烟杆断成两截,刀口割开衣襟,又落进原来的伤处。
他退到货车旁,手伸进怀中。
陆成以为他要取枪,立刻压刀。
吴老狗拿出的只有烟袋。
铜锅已经被砸瘪,烟杆断了,烟丝混着血粘在掌中。
他低头摸过袋口,像在确认一件陪了多年的旧物还在不在。
画面定住。
没有哭喊,也没有替他补上结局。
观影室里只剩左屏的红光。
吴老狗把现实中的烟袋杆从桌上拿起,放到膝头。
动作与屏幕中的人落在同一处。
张启山看向解九。
“封箱的人,守门的人,陆成,至少三层。”
解九把旧仓纸角压平。
“再加运盐船和桥洞里的人。每处都能动,每处也都能不动。前两处空着,正好把人的戒心磨掉。”
陈皮冷笑一声。
“养七年的刀,落下去还真够准。”
二月红侧过脸,目光停在吴老狗身上。
他见过有人守着一段真心死去,也见过真心被幕后之人拿来开路。
左屏中的陆成救过吴家人,替吴老狗挡过刀。
那些事全是真的。
到了粮仓,他仍把最重的一刀送进吴老狗腹中。
二月红收回搭在丫头椅背上的手,掌心压住膝头。
“若没有天幕,五爷到死也只知道家里出了叛徒,不会知道他们从何时开始布置。”
吴老狗用拇指抹去烟袋杆上的旧灰。
“死都死了,知道早晚没多大用。”
语气松散,烟袋却没再点燃。
李泠没有让左屏继续。
粮仓、货箱、墙洞与陆成的脸一并沉入黑暗。
右屏亮起一线晨光。
议事堂内,沈令词坐在长桌一端。
张家的女眷已经搜过她,九连环仍扣在手中。
吴老狗坐在几步之外,整夜没有离开。
天将亮时,她忽然抬头。
【右屏还有三刻钟,沈令词会改变这场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