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的身份,你第一日便知道?”
天刚亮,吴老狗把地图拍在书桌上。
门窗都开着,院内却没有下人靠近。
墨斗卧在门外,挡住了唯一入口。
沈令词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去碰地图。
“第一日只知道有人监视。”
“汪家的人?”
“来长沙的路上,他跟过我。进城后换了人。”
“为何不说?”
“说了,你会先查我。”
“现在也在查。”
“至少陆成已经露面。”
吴老狗拉开抽屉,取出她被抢走的布包。
吴家昨夜抓到了南街抢匪,包里的路引与家书都在。
那人承认沈令词给过钱,也承认后来持刀追她是自己起意。
她安排了落难,安排了行李被抢,也把吴家引进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线。
唯一偏差,是抢匪临时加了一把刀。
吴老狗把布包推过去。
“沈姑娘,你进吴家以前,连哪条巷子摔一跤都算好了。陆成跟着你,你会没算到?”
“我算到监视,没算到是谁。”
“住进后院后呢?”
“纸条送来时,范围缩到六个人。账房失窃,剩下三人。旧仓见到陆成,才锁定他。”
她把推断拆开,每一步都有证据,也每一步都停在能解释的边界。
吴老狗无法凭这些证明她早知陆成,却更难相信她毫无准备。
解九坐在窗侧,手里翻着陆成留下的铜片。
齐铁嘴靠着书架,扇子没有打开。
他们清早被请来,为的是明日押货,也是为了判断沈令词还能留多久。
吴老狗压住地图。
“你借吴家查了跟踪你的人。”
“是。”
“也借我的人逼他接头。”
“是。”
“陆成死了,你拿到下一处路线。沈姑娘,这笔买卖里,吴家出了人,你出了什么?”
沈令词看着他。
“我把自己放进了吴家。”
齐铁嘴的扇柄停在掌心。
解九抬眼,又很快落回铜片。
吴老狗绕过书桌,停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容一张地图展开。
他比她高出半头,俯身时挡住窗外照进来的晨光。
“这也算代价?”
“汪家已经知道我住在这里。陆成死后,他们会先查我有没有倒向吴家。你可以把我交出去,换他们暂时收手。”
“暂时?”
“吴家名单已经开了。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人。”
吴老狗抬手,从她肩侧取走书架上的镇纸。
动作越过她,又留着半掌距离。
他没有碰她,袖口带来的烟草气却压进呼吸间。
镇纸落在地图角上。
“你在利用我。”
“你也在利用我找暗桩。”
“我收留你,给你饭,替你抓回行李。你拿什么还?”
“半本账替你找出仓门漏洞。纸条替你抓出陆成。地图替你保明日的货。”
“那碗面呢?”
她停了片刻。
吴老狗盯住这点停顿,眼底的笑淡下去。
他没拿生死逼她,也没拿留宿算价,只提那碗没有用途的面。
沈令词能算清账、暗桩与路线,偏偏算不清一碗面该拿什么还。
“我会还一碗。”
“只还面?”
“五爷还想要什么?”
“先欠着。”
吴老狗退回桌边,把逼近的距离还给她。
齐铁嘴低头摸扇骨,装作没听见。
解九却把铜片放下,提醒两人回到正事。
“汪家既然盯着沈姑娘,明日的伏击可能也在试她。她出现在议事堂,消息传出去,路线会变。”
沈令词拿起地图。1
这局中局看得我太上头了
“不会。他们来不及全换。”
“依据呢?”
“卖茶人只负责传话,陆成只负责补图。真正动手的人已经进入三处伏击点。临时撤离会留下更多痕迹。”
吴老狗看着她展开纸张。
“所以你昨夜就标好了?”
地图翻到背面,三处墨点露了出来。
码头东侧的废船旁画着一道短线。
那里能藏弩,却怕火。
桥洞下方圈出排水口,涨水时能从城外通入。
粮仓后巷标着一扇小门,小门归附近米铺使用,掌柜近日刚换了伙计。
每个记号旁都写着人数范围、撤退方向与能利用的障碍。
墨迹已经干透,绝非刚才补上。
齐铁嘴走到桌前。
“你昨夜何时画的?”
“从后巷回来以后。”
“只凭一张图?”
“还凭陆成的鞋。”
她指出陆成鞋底沾着三种碎屑。
河边木屑来自码头废船,灰白石粉来自桥洞修补处,粮壳卡在鞋跟里。
他近几日去过三处,替伏击者确认路线。
旧仓门口三种泥同样对应这些地方。
现场留下的脚印既想嫁祸陆成,也在无意间暴露了布置者去过的区域。
解九看完三处标记,仍没有全信。
“陆成也可能故意带着这些东西,让你照错路。”
“所以每处都有撤线。”
码头若无人,桥洞的人会以鸟鸣传信。
桥洞若不动,粮仓便是主攻。
三地并非同时出手,前一处负责逼车改路,后一处才负责截货。
沈令词标出的方案保留了陆成反向误导的可能。
她没有把判断说成定局,只把每一种后果都压在地图上。
吴老狗看了很久。
“这张图昨夜为何不交?”
“交了,你会问我从哪里学会这些。”
“现在我不问?”
“现在陆成死了,押货在前。你得先用。”
她拿时机压住他的审查,也承认自己有意保留。
吴老狗脸上的笑重新出现,里面没有温和。
“你很会挑我没空杀你的时候说真话。”
“有用的人活得久。”
“陆成也有用。”
“他选了死。”
“你会不会选?”
沈令词与他对视。
“轮到那一步再算。”
书房外传来犬爪刮地声。
墨斗站起来,朝院门低吠。
张启山派来的人已经到了,要吴老狗立刻带地图去九门议事堂。
传令者还带着另一句话,沈令词必须同行。
齐铁嘴收起扇子。
“佛爷消息来得够快。陆成昨夜才死,今早便要见人。”
解九看向窗外。
“吴家里还有眼睛。”
吴老狗卷起地图,却没有交给来人。
他将纸塞进沈令词手中的九连环内,让第六环扣住边角。
“拿好。”
“你不怕我带走?”
“出了吴家门,你站我旁边。”
“这是监视?”
“也可以算护送。”
吴老狗先跨出书房。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见沈令词仍立在桌旁。
“沈姑娘,三处伏击你都标得清楚。”
她把九连环收入袖中。
“还有哪里不清楚?”
吴老狗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他们明天动手?”1
这局玩得太烧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