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两端都被封住时,卖茶人还在收摊。
黑背老六站在巷口,刀背搭着肩。
他没有带人,只往那里一堵,来往脚步便全绕开。
巷尾停着吴家的货车,车下藏着两名伙计,墙头也有人守着。
吴老狗坐在茶铺对面的馄饨摊前,碗里没动几口。
沈令词坐在他斜后方,换了普通妇人的短褂,九连环藏进袖中。
陆成沿街走来,右腿仍偏向左侧。
他没有直奔茶铺,先在布庄门前停了一阵,又借铜镜看过身后。
确认无人紧跟,才绕入后巷。
卖茶人挑起担子,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没有停下,卷纸已经换了手。
吴老狗放下铜钱。
“拿人。”
巷口传来刀鞘撞墙的声音。
黑背老六向前一步,封住陆成的退路。
车下两名伙计同时起身。
陆成转身去看卖茶人,那人已经挑着担子朝另一端跑。
吴老狗从巷侧进入,没有命人追。
“让他走。”
陆成脸色变了。
接头人一走,所有证物都留在他身上。
汪家没有救他的打算,吴老狗也借这个动作告诉他,他已被舍弃。
“爷,我能解释。”
“先把袖里的纸拿出来。”
陆成的左手停在腰侧。
他没有取纸,拔出藏在背后的短刀。
刀光直奔最近的吴家伙计。
那人抬棍格挡,虎口被震开,退了两步。
黑背老六从后方压近。
刀还没出鞘,陆成已经改了方向。
他清楚老六的本事,不敢正面撞上,贴着左墙冲向巷尾。
那里看着空,墙角堆着两只破竹筐。
沈令词昨夜看过地图,也听吴老狗说过陆成右腿旧伤。
遇到围堵,他不会走右侧石路。
右腿踏上高低不平的石面,速度会被拖住。
左侧墙根平整,离巷尾木门也近,成了他唯一会选的退路。
一根染成土色的细线绷在竹筐后。
线不高,只拦脚踝。
陆成冲到墙角,左脚跨过,右脚没能抬够。
细线勒住鞋帮,他整个人向前扑倒。
短刀刮过墙面,火星落进泥水。
吴家伙计扑上去压他的手。
陆成反肘撞开一人,翻身还要起。
黑背老六的刀鞘已经落在他肩头,将人重新压回地面。
“别动。”
陆成咬紧牙,脖颈绷起。
他的舌尖朝后槽牙探去。
沈令词看见了。
“掰开他的嘴!”
吴老狗俯身扣住陆成下颌。
黑背老六按住他的肩,伙计拿出布团。
仍迟了一步。
陆成牙缝间藏着一粒蜡封毒囊,外壳已经被咬破。
苦杏仁气味散开。
陆成喉头滚动,毒液咽了下去。
吴老狗用烟袋撬开他的牙,逼他吐出残壳。
伙计端来皂水,灌进去大半。
陆成挣了几下,嘴角很快流出暗血。
“谁让你进吴家?”
吴老狗按着他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
陆成看着他,眼里没有求生。
他跟在吴家七年,受过伤,也救过人。
那些事里未必全是假。
可到了最后,他仍选择咬破毒囊。
“爷,你不该留她。”
他只吐出这一句,身体便失去力气。
吴老狗松开手。
陆成倒在湿地上,衣袖压住一小片墨迹。
黑背老六探过鼻息,朝吴老狗摇头。
卖茶人已经消失在巷外。
吴老狗故意放走的线,此刻成了唯一能追的活口。
两名伙计沿街追去,只找到扔在沟边的茶担。
扁担内侧挖了夹层,里面空着。
沈令词没有看陆成的脸。
她蹲到尸身旁,用短刀割开左袖内衬。
针脚比另一边密,里面藏着一张折过多次的薄纸。
纸缺了一角。
解九在旧仓找到的纸角正好能拼上。
吴老狗接过两张纸,没有立即合拢。
“你知道他会带地图?”
“接头人递给他的卷纸太窄,装不下整张。他身上原本就有一部分。”
“他若没带呢?”2
这剧情反转太绝了吧
“便去搜茶担。”
“茶担空了。”
“所以他带了。”
她给出的推断有备选,也承担了落空的可能。
吴老狗看了她片刻,把纸递回去。
沈令词将缺角嵌入断口。
纸上画的不是完整城图,只有几条货道与三个记号。
陆成拿到的卷纸上画着另一段路线。
两张相叠,能连成吴家城南押货的道路。
黑背老六收刀入鞘,低头看图。
“明日那批货?”
吴老狗点头。
吴家原定明早从南仓出车,经码头过桥,再由粮仓后巷换车。
路线只告诉过几名亲近伙计。
陆成知道前半段,不知道换车位置。
汪家借他偷走账页,又从旧仓取图,正在补全后半段。
沈令词用陆成袖中的炭笔,在图上圈出三处狭窄位置。
码头入口能藏弩手。
桥洞下能截车。
粮仓后巷有两扇废门,适合前后夹击。
三处只要成一处,吴家的车便出不了城。
吴老狗看向巷外。
卖茶人逃走后,会把陆成被捕的消息送回去。
汪家可能取消伏击,也可能提前动手。
“你若是他们,会怎么选?”
“照旧。”
“陆成死了,地图也丢了。”
“他们不知道地图落在谁手里。卖茶人只看见你们围住后巷,没看见搜身。取消行动,等于承认三处都已布好。继续押货,他们还能借你的反应判断地图是否泄露。”
“所以明日必须出车。”
“还要走原路。”
黑背老六看了她一眼。
“拿人命试?”
“空车先走,真货换路。伏击者见车便会动。只要封住码头与桥洞,粮仓的人跑不了。”
吴老狗没有立刻采纳。
他蹲下身,将陆成掉在地上的新鞋脱下。
鞋垫下面压着一块薄铜片,刻有半个水纹标记。
铜片边缘磨损多年,说明陆成进入吴家前便带着它。
七年潜伏,从来不是临时收买。
吴老狗把铜片放进图上。
“陆成替吴家挡过一刀。”
“那一刀可以是真的。”
“救过三个人。”
“也可以是真的。”
“既然都是真的,他为何还肯死?”
沈令词看着地上的尸身。
“他把吴家当成要完成的生活,把汪家当成活着的理由。前者越真,后者越不能丢。”
吴老狗想起她在账房说过的话。
吴家认人,不认位置。
汪家却先给每枚棋子一个位置,再允许他们长出能骗人的真心。
陆成救过的人记得恩,受过的伤也留在腿上。
这些都无法改变他最后咬开毒囊。
伙计拿来白布,盖住尸身。
吴老狗让人通知陆成曾照顾过的老人,只说他死在外货冲突里。
暗桩身份暂时不能传开,吴家内部还有人等着看处置结果。
沈令词把地图折好。
吴老狗伸手去拿,两人的手隔着纸面停在同一处。
他没有松,她也没有。
“沈姑娘,这图先归谁?”
“谁敢照着它走,便归谁。”
“你不敢?”
“我不押货。”
“你可以押人。”
吴老狗从她掌下抽走地图,纸边擦过她的手背。
他把图收进衣襟,转身吩咐封锁消息。
沈令词留在原地,看着巷中三处出口。
卖茶人逃走的方向通往北城,沿途能换四次身份。
此时再追,抓到的只会是被丢下的外层联络人。
她低头看向细线。
线上沾着陆成鞋底的泥,左侧深,右侧浅。
她算准了他的退路,却没能留下活口。
吴老狗走到巷口,又回身看她。
“线布得好。人还是死了。”
“近身我拦不住他。”
“所以你提前选了位置。”
“算不到的地方,只能交给能动刀的人。”
黑背老六扛刀经过,没有评价。
吴老狗却听明白了。
她从未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人。
她知道短处,也知道该借谁的手补上。
一行人回到吴家。
书房门关上后,地图铺到灯下。
缺角合拢,最下方露出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小字。
那是吴家明日押货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