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被带回前厅时,吴老狗仍让人给他上了茶。
黑砂装进白瓷碟,放在桌子中央。
纸条、破账页与旧仓麻绳并排摊开。
每一样都能把陆成拖进嫌疑里,却没有一样能定下他取走账页。
解九收到消息,从盘口赶来。
他坐在客位,先看证物,再看陆成的新鞋。
陆成没有被绑。
两名吴家伙计守在门外,腰间短棍没有抽出。
吴老狗给了他旧部该有的体面,也封死了离开的路。
“鞋底的黑砂从哪来?”
吴老狗坐在主位,烟袋没有点燃。
“账房。”
陆成端着茶盏,手很稳,“今早帮先生找钥匙,踩过洒落的墨粉。”
账房确实有同类墨料。
昨夜偷账的人刮墨写信,地上可能留过粉末。
陆成去过账房,鞋底沾砂并不奇怪。
解九用竹片压碎一粒黑砂。
粉末内混着细亮颗粒。
“这里面有铁屑。吴家常用的墨没有。”
陆成看向瓷碟。
“我不懂墨。”
“旧仓锁扣生锈,磨钥匙时会落铁屑。有人在那里调过墨,也有人踩过。”
解九只点到这里,没有替吴老狗下结论。
他来是看证据,吴家如何处置旧部,轮不到外家插手。
沈令词站在窗边。
她从旧仓回来后便没坐下。
九连环扣在掌中,第六环已经松开,纸条留下的位置空了。
吴老狗看向她。
“沈姑娘认定他换过鞋。还有什么?”
“没有。”
“那粒黑砂呢?”
“能证明他去过旧仓,不能证明账页是他偷的。”
陆成抬起眼,第一次正面打量她。
沈令词将三种泥印画在纸上。
黄泥脚印来自粮行,红泥来自南货道,深泥则对应吴家后墙。
三处都是陆成常走的地方。
留下脚印的人有意把线索压到他身上,手段太直。
她把那张纸推向吴老狗。
“陆成只是替人送信。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进账房取账。”
前厅里没人接话。
这个结论与她在旧仓的判断相反。
陆成换鞋,认得东侧横梁,还带着混有铁屑的黑砂。
每一处都说明他参与得更深。
她却当众替他减轻嫌疑。
陆成紧绷的下颌松开。
他很快压住变化,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嘴角。
解九看见了。
吴老狗也看见了。
沈令词继续把错误补完整。
“真正取账的人熟悉柜锁,也熟悉旧仓。陆成常在外跑货,没有必要亲自进账房。他收了别人递来的纸,放到我门下,再替对方去旧仓确认东西是否还在。鞋底黑砂来自接头时踩过的地方。”
陆成放下茶盏。
“沈姑娘这话也算不上替我开脱。替人送信,同样坏了吴家的规矩。”
“你可以说自己没送。”
“我的确没送。”
“那便只剩去过旧仓。”
她把最重的偷账摘掉,留下一个能解释的轻罪。
陆成只要抓住这条退路,便会急着去找真正的接头人,确认对方是否还握着能害死他的证据。
吴老狗用烟袋敲了敲桌面。
“旧仓是吴家的地方。陆成去看一眼,不算大事。”
解九偏头看他,已经听出放人的意思。
陆成也听出来了。
他站起身,朝吴老狗低头。
“爷若还疑我,我愿把近几年经手的货全查一遍。”
“不必。”
吴老狗拿走瓷碟,“你的右腿有旧伤,回去歇着。新鞋磨脚,换回旧的。”
陆成应下。
经过沈令词身边时,他停了停。
“沈姑娘看人很准。今日这份情,我记着。”
“别记。未必是情。”
陆成没有再说,跨出前厅。
门外伙计没有拦他。
脚步远去后,解九才将那张泥印图转了半圈。
“你故意说错。”
沈令词看向吴老狗。
“九爷可以当我看漏了。”
“前两日能从假账里找出四处问题,今日却漏掉陆成直奔东梁的那一眼。你若真有这么容易看漏,五爷早把你送出门了。”
吴老狗靠回椅背,笑意落在眼底。
“九爷把话说尽,我还怎么装糊涂?”
他抬手。
守在侧门的伙计立刻离开,绕向后院。
另一人从犬舍牵走一条不起眼的黄狗。
陆成熟悉墨斗,也熟悉吴家常用来追人的几条犬。
他却没见过这条刚送进来的幼犬。
吴老狗没有安排人紧贴。
陆成警觉,身后多一道脚步都可能让他折返。
幼犬只认鞋底沾过的旧仓黑砂,隔着一条街也能跟住。
沈令词看过院中的动静,收回视线。
“你早准备放他?”
“你先给了台阶。”
“也可能是我在替同伙脱罪。”
“所以跟着他的人,也会看你。”
吴老狗没有掩饰仍在防她。
他接下她的局,也把她留在局中。
陆成若去见汪家人,能证明她的判断。
陆成若直接离城,沈令词故意说错的用意便要重新查。
解九起身走到窗边。
陆成离开前厅后,没有回住处。
他先去犬舍取旧鞋,又绕到前院,与相熟伙计说了几句。
动作都合常理。
“他在等我们撤眼睛。”
沈令词看着陆成从月门后消失。
“还会等一轮换岗。吴家的人若跟得太近,他会去码头转一圈。若没人跟,他才会走真正的路。”
吴老狗拿起烟袋,终于装进烟丝。
“沈姑娘对他很了解。”
“我了解被怀疑的人会怎么选。”
“你也常被怀疑?”
“从来没人信我。”
她说得平直,像在陈述一项无关紧要的训练规则。
吴老狗擦火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没再追那句话,只把没点着的烟袋放回桌面。
前厅外,伙计来报。
陆成先去了码头,绕过两处铺面,又买了一包伤药。
黄狗跟到半途,被人用肉引开。
陆成早有防备。
吴老狗没有急。
他派出的第二双眼睛藏在卖糖人的摊位后,从头到尾没有移动。
陆成在码头停留片刻,转去南街。
行至茶铺前,他没有进去,只买了一碗凉茶。
卖茶人是个中年男人,肩上搭着布巾,给谁舀茶都用同一只木勺。
他递碗时,拇指压住碗沿。
陆成接碗,掌心从碗底取走一张卷紧的纸。
这处接头没有言语。
卖茶人也没看陆成。
若没有提前盯住,很容易把他们当成寻常买卖。
跟踪的伙计回来报信。
吴老狗听完,只说继续盯。
沈令词站到侧窗前。
这里看不见南街,却能看见吴老狗在窗纸上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烟袋仍压在桌边。
两人都明白,陆成已经咬住饵。
解九检查那张从旧仓带回的纸角。
纸背两条弯线像河道,也像城中巷路。
他把纸角铺平,发现断口处沾着茶末。
“接头人早去过旧仓。”
吴老狗起身。
“留活口。”
话音刚落,外院有人疾步而来。
负责盯茶铺的伙计撞开门,脸色沉得厉害。
“爷,卖茶人开口了。”
他喘匀气,把听到的话复述出来。
陆成放下茶钱时,那人隔着热气,朝吴家方向低低喊了一声。
“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