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丢的是账页,今日留下的却是三双脚。”
账房先生把破纸压在桌上,墨痕沿着裂口散开。
吴老狗扫过九连环,又看向沈令词。
“沈姑娘,这回还不打算开口?”
沈令词取出藏在第六环里的纸条,放到破纸旁。
两处墨色同样灰暗,纸面都留着没有研开的黑砂。
她将昨夜食盒上沾到的墨粉也刮进白瓷碟,三处痕迹混在一起,肉眼难分。
吴老狗拿烟袋拨了拨瓷碟。
“纸条什么时候来的?”
“晚饭送到门口时。”
“为何瞒着?”
“说早了,送信的人会藏。账房失窃,他得把偷来的东西送出去。只要他还要走,就会留下路。”
账房先生沉着脸,把少掉的那页内容说清。
上面记着城西旧仓的一批皮货。
旧仓停用多年,库门仍归吴家管。
若窃贼要确认账上货路,那里便是最近的一处落脚点。
吴老狗没有责怪她藏纸条。
他收起瓷碟,点了两名伙计。
“去旧仓。”
午后,废仓库的门被推开。
灰尘从门梁落下,地上铺着薄土,靠墙堆着几只空木箱。
锁眼完整,铜扣也没有扭动痕迹。
开门的伙计拿的是吴家旧钥匙。
沈令词停在门槛外。
吴老狗已经走进仓内。
他没有检查木箱,先回头看她的鞋。
“怎么不进?”
“门口有人等我踩进去。”
她抬脚点了点门槛内侧。
那里叠着几道鞋印,方向杂乱。
最上面一层泥还没干透,颗粒细,颜色分成三种。
第一种偏黄,混着碎稻壳,来自城西粮行附近。
第二种偏红,带河沙,常见于南边货道。
第三种颜色深,鞋印边缘留着水痕,来自吴家后墙外那条排水沟。
三种泥印都从正门进入,却没有一道走到仓库深处。
吴老狗靠在木柱旁,让两名伙计退到门外。
“先说结论。”
沈令词没有接他的催促。
她沿着门边蹲下,用竹片挑开黄泥。
泥印前掌重,后跟浅,左右两只鞋落地角度相同。
留下脚印的人提着东西,走得稳,却在门内停住。
红泥印压在黄泥上方。
鞋底纹路粗,右脚外侧磨损更重。
来人绕着门口走过两圈,有意把脚印踩乱。
深色泥印只到墙边。
落脚的人左腿受力多,右脚印浅。
那道脚印与陆成多年留下的走路习惯相合。
七年前替吴家挡刀时,他右腿伤过,雨天走路总会偏向左侧。
吴老狗的视线从泥印移到她脸上。
“第三个人是谁?”
“来过这里的人。”
“名字呢?”
“脚印只能认旧伤,认不了名字。”
她没有替他把陆成说出口。
吴老狗手下的人,该由吴老狗亲自判断。
仓里有人故意留下能指向陆成的痕迹,直接定罪,正中布置现场之人的用意。
沈令词跨过门槛,脚落在泥印外。
她先看屋顶,再看木柱。
房梁上积灰断了两处。
靠东那根横梁有麻绳磨过的痕迹,木屑新落,下面却没有对应脚印。
她拿过伙计手里的长杆,挑开梁边一片破布。
布后露出半截细绳。
绳结套在屋瓦内侧,另一头垂向仓外。
真正进仓的人从房梁落下,脚踩木箱。
箱盖积灰被扫开,边缘留着半枚掌印。
对方取走藏在梁缝里的东西,又顺原路出去,全程没有碰地面。
门口三种泥,只负责把追查方向带向三条货路。
吴老狗抬头看了半晌。
“取走的是什么?”
沈令词走到横梁正下方。
地面有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印,曾有木梯靠在这里。
梯子已经被搬走。
墙角散着几根皮货打包时才用的短麻绳,其中一根沾了墨。
“账页只是钥匙。那页记录过一批存进旧仓的皮货。有人借这笔旧货,在梁上藏了东西。偷页的人想确认具体位置。”
“他拿到了?”
“拿到一半。”
她用长杆从梁缝挑出一小片纸角。
纸角被撕得参差,背面画着两条弯线。
取物的人走得急,纸张被木刺挂住,少了一角。
吴老狗接过纸角,没有碰她握杆的位置。
他翻看片刻,收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
陆成带着两名伙计赶到。
他在吴家多年,仓房钥匙的去向由他协助核查。
听说旧仓出现线索,他带来了近月碰过钥匙的人名。
“爷,旧钥匙一直锁在前院柜里。除了账房和我,只有小六取过一次。”
陆成站在门外,没有越过泥印。
他右腿旧伤让站姿偏向左边,鞋面却干净,鞋底还带着新油的气味。
吴老狗接过名单,神色如常。
“你来得快。”
“旧仓牵着吴家的货,我不敢耽搁。”
沈令词走出仓门,目光落到他的鞋帮。
黑布鞋没有旧折痕,沿口也没沾灰。
一个常年跑货的人,很少在午后换上崭新的鞋。
陆成察觉她的视线,朝她拱手。
“沈姑娘也懂查货?”
“懂一点。”
“那可看出是谁进过仓?”
“两个引路,一个取东西。”
陆成扫过三种泥印,眉心压低。
“既然有三双鞋,怎么只有两个人引路?”
“取东西的人没踩地。”
他抬头看向房梁。
这个动作快了一拍。
横梁很多,纸角所在的位置也被伙计挡住。
一个刚到现场的人,听见房梁,只该先看整体。
他的目光却直接落在东侧梁缝。
吴老狗站在后方,把这一眼收进眼底。
沈令词没有揭穿。
她走近半步,停在陆成能看清彼此鞋面的距离。
“你今天换鞋了?”
陆成脸上的迟疑很短,手已经压住衣摆。
“昨夜下雨,旧鞋湿了。”
“何时换的?”
“早上。”
“谁能作证?”
“我房里换鞋,还要叫人看着?”
他的语气带了火,分寸却守得住。
多年旧部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盯住,生气合乎情理。
若立刻服软,反倒更可疑。
吴老狗抬手截住伙计靠近的动作。
“沈姑娘只是看鞋。陆成,你紧张什么?”
陆成扯了扯嘴角。
“爷,我替吴家跑了七年。如今她住进来才几日,便拿一双鞋审我。换作谁也不痛快。”
这句话把七年功劳摆在沈令词面前,也把吴老狗推到中间。
若吴老狗护她,旧部会寒心。
若压下她,现场这条线便断在这里。
沈令词退回门边,让出路。
“鞋是新的,鞋带却旧。你舍不得旧鞋,便把鞋带拆下来继续用。说得通。”
陆成肩背松开少许。
他朝吴老狗递上钥匙名单,准备进入仓内。
墨斗忽然从外面跑来,绕过众人,鼻子贴向陆成右脚。
陆成抬腿避了一下,鞋底擦过门槛。
一粒黑砂从鞋底夹层滚出,停在日光下。
那粒砂灰暗粗硬,与纸条墨料同色。1
这细节控拉满太带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