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词把纸条夹进九连环,没有告诉吴老狗。
送饭的伙计还没走远。
此刻追出去能问,却只会惊动塞纸的人。
对方既能越过吴家守卫把东西放到门下,便可能藏在院中,也可能借了送饭人的手。
她先看食盒。
两菜一汤,米饭仍热。
筷子横放在盒盖内侧,摆法与午后不同。
她掀开碗底,检查烧制留下的纹路,又闻过汤面。
没有问题。
她却没动。
纸条改变了处境。
送信人知道她住进偏房,也知道门外监视刚换过。
若是汪家的人,这是一次催促。
若是吴家的人,对方便在警告她离开。
还有一种可能,吴老狗亲自安排,想看她会不会报告。
三种判断都缺证据。
沈令词把饭菜原样放回食盒,坐到窗边拆九连环。
第六环卡得很紧。
她转了几次,金属扣仍压在原位。
纸条藏在夹层里,随着动作发出轻响。
夜深后,院外换岗。
吴老狗从前院回来,墨斗跟在腿边。
他经过偏房,先看见门外没有收走的食盒。
守卫站在月门处。
“五爷,沈姑娘没叫人。”
“下午也没吃?”
“清粥动了,茶没再碰。”
吴老狗弯腰打开食盒。
饭菜已经凉了,摆放没有变化。
他没有敲门,提起食盒交给守卫。
“让厨房煮碗面。”
守卫接过去。
“还是送到门口?”
“送来。”
不久,面端进后院。
清汤里卧着鸡蛋,面上撒了葱花。
吴老狗接过托盘,让人退开。
他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沈令词把纸条压回九连环,起身开门。
吴老狗站在廊下,没有跨进来。
“吴家饭菜不合胃口?”
“没胃口。”
“饭不吃,账也不肯交代干净。沈姑娘准备靠什么活?”
她看向那碗面。
“需要付钱吗?”
吴老狗把托盘递过去。
“吴家还没穷到少一碗面。”
“免费的东西最贵。”
“那便记着。等你有钱,再还我一碗。”
这句话把善意改成一笔能偿还的往来。
沈令词接过托盘,没有碰到他的手。
吴老狗也没有借机进门,只退到廊柱旁,给她关门的余地。
她却没有立刻合门。
“饭菜是谁送的?”
“前院的小六。”
“他进吴家多久?”
“碰到吴家私事了。”
沈令词停住。
吴老狗看见她的反应,眼底带了些笑。
“你可以换个问法。”
“今日谁有机会接触食盒?”
“厨房三人,送饭一人,守院两人。”
“婆子呢?”
“下午便换走了。”
“为什么?”
“她往茶里放盐,扣半月工钱。”
结果还是告诉了她。
沈令词端着托盘,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侧。
她没有因这点处置放下戒心,只把人数记住。
纸条可能经过六个人的手。
吴老狗看了一眼屋内。
桌上的晚饭未动,水杯也只少了一口。
九连环放在窗边,位置比下午偏了半寸。
“还有事?”
“没有。”
“面坨了便不好吃。”
他转身往外走。
墨斗没有跟上,仍蹲在门边,盯着碗里的鸡蛋。
沈令词低头看它。
“你也要收钱?”
墨斗甩了甩尾巴。
吴老狗在廊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把门掩到只剩一道缝,端面回桌。
先取银针探过汤底。
针色没变。
她又掰开筷子,看过竹纹,再用勺子从碗底捞起一缕面。
没有药粉,也没有异物。
墨斗用脑袋推开门,自己挤了进来。
沈令词看了它一会儿,把鸡蛋夹成两半。
她没有直接递到狗嘴边,先放到空碟里,推远一点。
墨斗闻过,几口吃完。
她等了一阵,才拿起筷子。
门外,吴老狗站在廊柱阴影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她连狗都当成试毒的一环,却给它留了半个鸡蛋。1
这姑娘防得也太细了吧
动作里有利用,也有不愿承认的分食。
墨斗吃完后趴在桌边,没有异样。
沈令词挑起面,吃了第一口。
汤已经没那么烫。
葱花粘在面上,她停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吴老狗转身离开。
经过月门时,他吩咐守卫。
“告诉厨房,以后少放葱。”
“沈姑娘不吃葱?”
“她第一口先把葱拨开了。”
守卫应下,没有多问。
屋内,沈令词抬头看向门缝。
外面已经没人。
吴老狗没有进门,也没有点破她拿墨斗试毒。
他只留下了一碗面,再撤走观察她吃饭的人。
这份照顾没有逼她回应,反而更难计算。
汪家给过她饭,也给过水。
每一份都有条件。
吃得快,说明仍有求生欲。
把食物分给别人,说明容易被情感拖累。
拒绝吃,便会被关进暗室。
吴老狗送来的面同样可能是测试。
可他连结果都不来取。
沈令词吃完半碗,把剩下的面推到墨斗面前。
墨斗闻了闻,没有吃面,只舔净汤里的肉末。
“挑食。”
她收回碗,语气听不出责备。
九连环搁在桌角。
纸条仍卡在第六环与第七环之间。
她拿起来继续拆,动作停在第六环。
再往下,便要先取出那张纸。
沈令词没有急着动。
她把纸条抽出,对着灯看。
纸来自吴家账房常用的边角料。
纤维粗,内里混着细碎竹屑。
这样的纸不值钱,多用来记临时数目,写完便烧。
墨色却有问题。
吴家账房用的墨偏黑,干后发亮。
纸条上的字灰暗,落笔处有细小颗粒。
写信人把墨块刮成粉,再用冷水调开,没有经过研磨。
这样写出的字容易脱落,也不便追查常用砚台。
对方熟悉账房,更知道如何避开账房先生的习惯。
沈令词将纸靠近烛火,没有烧。
字迹故意写得歪斜,起笔与收笔却很稳。
写信的人惯用右手,手腕力量足。
走错地方几个字间距相近,说明对方写时并不慌。
这不是临时警告。
有人早已准备好纸条,等她住进后院。
门外传来墨斗抓门的声音。
沈令词把纸条塞回九连环,开门放它出去。
大黑狗跑向犬舍,经过北门时停下闻了闻。
门后有人低声喝止。
沈令词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越过廊下那条砖缝。
吴老狗不许她靠近,她便只看墨斗的反应。
它熟悉门里的人,也熟悉气味,没有警戒。
北门暂时与纸条无关。
她退回屋中,关上门。
水盆底部的木屑仍在原位。
她离开房间去账房后,有人进来收拾过,却没有动水盆。
下午至今,窗闩上的细灰也没断。
纸条只能从门下送入。
送饭伙计最可疑,也可能只是被人借了食盒遮挡。
沈令词没有去找他。
她把碗洗净,放回托盘。
碗底被擦得干净,连汤迹都没留下。
之后,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根细线,缠在门闩与桌腿之间。
有人夜里开门,细线便会断。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坐在床边等。
院内脚步换了两轮。
前半夜无人靠近。
后半夜,墙外传来瓦片受压的轻响。
新换的暗哨比白日那人稳,只落下一次脚。
沈令词没有睁眼。
直到天将亮,门外才响起托盘落地的声音。
伙计来收昨夜的碗,又送来清粥。
她等人离开,检查细线。
没有断。
托盘下方压着一小块墨渍。
不是纸条,是昨夜那张纸脱落的墨粉。
她把纸放在托盘上片刻,墨粒粘进木纹。
说明纸条曾与吴家食盒接触过,而且接触时字迹尚未干透。
送信人写完纸条,很快便塞进门下。
范围缩到了晚饭送达前后的几个人。
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账房先生带人穿过月门,手里握着一页撕破的账纸。
吴老狗跟在后面,脸上没有笑。
昨夜账房失窃。
丢的不是银钱,也不是整本货册,只少了沈家半账里被重新装订过的一页。
锁没有被撬,窗也没开。
动手的人用拓出的钥匙进门,又把账册原样放回柜中。
守仓人丢过钥匙的缺口,终究被人用上了。
沈令词站在门内,看着账房先生手中的破纸。
纸上留着半个脚印,也留着窃贼翻动柜锁时蹭下的墨。
灰暗,带着未研开的细粒。
与九连环里那张纸条所用的墨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