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不碰核心账册。”
吴老狗领着沈令词穿过月门,脚步停在后院入口。
“第二,没有我的话,不得私自离开。”
院中两名伙计正在搬箱子。
见人进来,他们让开道路,目光只在沈令词身上停了片刻。
“第三,不打听吴家私事。”
沈令词看过院落布局。
东边是客房,西边通犬舍,北侧有一道上锁的木门。
门板新换过,锁却是旧的。
那里便是吴老狗不许靠近的地方。
“可以。”
她答得太快。
吴老狗把烟袋往腰间一插。
“沈姑娘不还价?”
“暂住处已经拿到。还价会让五爷加条件。”
“你倒了解我。”
“刚看过七年。”
她借用账房里的话,堵住他的下一层试探。
吴老狗笑着让守卫开门。
偏房已经收拾过。
桌椅齐全,窗下放着洗净的水盆。
箱笼空着,床铺也是新换的。
明面看不出监视,门外两名伙计却没有离开。
一个脚步重,落地时左脚拖半寸。
另一个鞋底薄,走路几乎没有响动。
沈令词进屋后,没有关门。
送饭婆子很快提着食盒过来,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她只要清粥,对方笑着应下,走时顺手收走桌上一块沾灰的旧布。
动作自然,目光却扫过她袖口。
这是第三双眼睛。
沈令词把九连环放到桌上,拉动其中一环。
金属碰撞声盖住院外很轻的一次落脚。
墙外还有人。
此人没有固定走动,只在她靠近窗边时换过一次位置。
站处高于地面,可能在对面屋脊,也可能藏在树后搭起的木台。
三层监视与档案中推算的防线对应上了。
明哨看行动,婆子看生活,院外的人看她如何应付前两层。
吴老狗没有把真正的眼睛放在门边。
沈令词倒了一杯水,没有喝。
杯口朝向门外,水面能映出经过的人影。
午后,齐铁嘴来了。
他从前院一路说到后院,手里捏着张启山送来的信。
还未跨过月门,声音已经传进屋里。
“五爷,你这院子今天不对。门口的狗盯我,里头的人也盯我。再走两步,我怕连祖坟朝哪边都得交代。”
吴老狗跟在后面。
“八爷的祖坟不用交代,长沙不少人知道。”
齐铁嘴停在偏房外,看见沈令词。
她坐在桌边,手里拆着九连环。
茶盏放在右侧,半口没动。
“这位便是沈姑娘?”
“八爷消息快。”
“不是消息快,是你家门口多了两个不肯闲聊的伙计。五爷把客人请进笼子,还怕人看?”
沈令词抬眼。
齐铁嘴穿着长衫,扇子压在信封上。
他看似说笑,脚却没有迈进门槛。
吴家还没定下她的身份,他便守着距离。
“笼门没有锁。”
她看向院门。
齐铁嘴用扇柄敲了敲掌心。
“姑娘真要走,门口的人会让吗?”
“不会。”
“那还不算笼子?”
“笼子防里面的人出去。这里也防外面的人进来。”
她看向吴老狗。
院门处的守卫除了盯她,也在查每一个靠近偏房的人。
吴老狗用监视限制她,同样借这座院子隔开可能追来的仇家。
齐铁嘴听懂了,笑着摇扇。
“五爷请回来的人,说话都替你省事。”
“她没替我。”
吴老狗接过那封信,“她在提醒我,收了半本账,也收了一桩麻烦。”
沈令词端起茶。
杯盖碰上杯沿时,她听见墙外那人挪了一步。
对方落脚很稳,身上却有金属擦过瓦片的声音。
暗哨携带短兵器。
她喝了一口,眉间没有变化。
茶里无毒,只放了比常量更重的盐。
送茶的人想看她口渴时会不会失去判断。
沈令词把茶盏放下。
“吴家的待客茶,味道特别。”
吴老狗拿过她的茶,揭盖闻了闻。
“厨房拿错壶了。”
“壶没错。”
她将茶水倒进旁边空碗。
碗底很快留下一层细末。
“试我是否会直接喝的人,手段不够干净。”
门边守卫神色一紧。
吴老狗没有回头斥责谁。
他把碗交给其中一人,让他查经手茶水的人。
监视因此有了作用。
若她没有发现,暗处的人会记下她警惕不足。
若她发现后发作,吴家也会看清她面对挑衅的习惯。
她既没忍,也没闹,只把问题送回吴老狗手中。
齐铁嘴扫过那碗茶。
“今日这信送得巧。佛爷要五爷晚上去一趟,说码头有动静。”
他说到码头时,目光落在沈令词身上。
这是另一场试探。
沈家旧账牵涉码头。
她若追问,便碰了第三条限制。
若装作没听见,又可能显得过于刻意。
沈令词把九连环换了个方向。
“八爷的信已经送到,可以走了。”
齐铁嘴扇子停住。
吴老狗笑出声。
“她嫌你吵。”
“我替五爷试人,还落个吵。”
齐铁嘴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
“沈姑娘,这院里夜间风大。窗子关严些。”
沈令词看向窗外。
树叶没有动,所谓风大,提醒的是墙外有人。
齐铁嘴想看她是否早已发现。
“院墙外那位若肯换双软底鞋,风会小些。”
月门边安静下来。
吴老狗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齐铁嘴合上扇子,朝墙外看了一眼。
那里只有一棵老树,枝叶遮住屋脊,什么也看不见。
“还真有人?”
吴老狗没理他,只看沈令词。
“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屋以后。”
“凭什么断定是暗哨?”
“我开窗,他换位置。送饭的人来,他没动。八爷靠近,他摸过兵器。”
沈令词拿起茶盖,在杯口敲了两下。
“脚步在高处,右腿受过伤。每次落脚都先压左边。身上带刀,刀鞘扣得松。”
吴老狗朝树后抬手。
一个男人从屋脊翻下,落进院中。
右腿果然旧伤未愈,腰间短刀的铜扣也缺了一块。
齐铁嘴绕着他看了半圈。
“你这暗哨藏得还不如我。”
男人低头,不接话。
吴老狗让他退下,又把守在门边的两人撤走一名。
沈令词看见调整,没有露出得意。
撤掉一半不代表放松。
暗处的人已经暴露,再留着只会给她稳定参照。
吴老狗留下一个明哨,却会换上她尚未摸清的新眼睛。
“看出了人,为何现在才说?”
他站在门槛外,影子压进屋内。
“八爷替五爷开了口。”
“我若不撤呢?”
“他每次换岗,我都能知道。留着对我更有利。”
吴老狗与她隔门相对。
他布置监视,她拆出用途。
她说出暗哨,他立刻换法。
没有一方取得便宜,这座后院却在几句对话间换了规矩。
齐铁嘴看看两人,把扇子插回腰后。
“你们慢慢算。我再待下去,怕出门也得有人记脚步。”
他走过月门,身影消失在前院。
吴老狗仍没走。
“沈姑娘,三条条件还记得吗?”
“记得。”
“发现监视,不算吴家私事?”
“监视落在我身上,便与我有关。”
“北边那扇门呢?”
“只要门里的东西不来找我,我不会靠近。”
这句留下了边界。
吴老狗听得清楚。
她答应不靠近门,却没有答应在危险越界时仍守规矩。
“晚饭会送来。茶水的事,我给你结果。”
“结果不必告诉我。”
“为什么?”
“经手的人若是无意,五爷会换掉。若是试探,五爷已经看见结果。若是外人动手,告诉我也不会让我走。”
吴老狗抬手扶住门框。
“什么都算明白,日子过得累不累?”
沈令词把九连环推到第五环。
“活着不算累。”
他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院里换了守卫。
脚步更轻,停留的位置也离偏房更远。
送饭婆子没有再来,换成一个年轻伙计把食盒放在门外。
沈令词等人走远,检查窗框与床底。
没有新机关。
她再看水盆。
盆底压着一小块木屑,若有人搬动,水纹便会把木屑推离原位。
吴家在试她,她也需要知道离开房间时有没有人进来。
天色暗下去。
北边那扇门后传来两声犬吠,很快被人压住。
沈令词没有靠近,只从犬声判断里面不止一条狗。
饭菜送到门外,她开门取食盒。
门槛下多了一道折痕。
有人趁送饭时塞进一张纸。
纸张很薄,折成窄条,边缘沾着墙灰。
上面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你走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