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先别看,给她换三本。”
天刚亮,吴老狗便把沈令词带进账房。
吴家账房先生已经等在桌后,面前摆着昨夜那半本旧账。
解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一盏茶还冒着热气。
他清早来吴家谈货,进门便被吴老狗拉来看人。
“你拿我当账房用?”
解九翻过一页沈家旧账,没抬头。
吴老狗靠在柜边装烟。
“九爷眼睛值钱。借我一会儿。”
沈令词站在桌前,先看解九,再看吴老狗。
昨夜她被留在外院偏房,门口两人守着。
吴家没有搜身,也没有把账还她。
天亮后,一碗清粥送进门,她刚喝完便被带来这里。
这场验证比预计来得早。
账房先生取出三本账册,依次摆开。
一本是真账,一本改过数字,还有一本只换了几页纸。
若只对银钱,三本都能对上。
吴老狗敲了敲桌沿。
“沈姑娘说家里做过生意。劳烦掌掌眼。”
“看什么?”
“哪本有问题。”
“若都没问题呢?”
“那就是你有问题。”
沈令词没有坐。
她拿起第一本,没翻内容,先抚过封皮与书脊。
账册常被人翻动,边角磨损相近,只有装订线靠近末端的位置留着几粒暗色霉点。
第二本纸页干燥,墨色统一。
翻到中段,纸边有刀裁过的毛口,说明其中几页后配。
第三本看着最旧,账页却没有账房常见的油污。
她把三本并排放到窗下,借晨光看纸纹。
吴老狗没有催。
解九看了一眼她的动作,端起茶杯。
账房先生却坐不住了。
他认得三本账,也知道哪一本被动过。
沈令词不看数字,只看纸,已经绕开了他准备好的假线。
她先推开第三本。
“这本整册都是后做的。”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变。
“纸是旧纸。”
“旧纸不等于旧账。”
沈令词翻到夹缝,用竹片挑出一小块干硬的浆糊。
“纸先存了多年,装订却在近月。浆糊里掺了防虫的苦楝,吴家去年才开始用这个方子。”
吴老狗看向账房。
账房先生点头。
“是去年换的。”
沈令词又拿起第二本。
中间几页纸色相同,厚薄也接近。
她将账页贴近灯光,水纹便显出差别。
前后的纸出自长沙,换进去的几页来自南边纸坊。
“这本换过页。”
“哪几页?”
吴老狗拿烟袋点了点账册。
她没有逐张试。
先看装订线受力,再找页脚磨损。
常翻的账页下角会软,后换的纸即便做旧,弯折的位置也与前后不同。
她抽出其中四页。
两页是故意放进去让她找的,另两页连账房先生都没料到。
解九放下茶。
“后两页谁换的?”
账房先生起身查看。
“这不可能。”
吴老狗脸上仍带笑,眼神已经落在那两页的墨迹上。
数目没有错。
货名也与旧记录相符。
问题出在日期。
同一支笔写下的两行字,深浅不同。
后补的日期用陈墨调过,颜色接近,落笔处却没有被纸面吃进去。
沈令词把账页按在桌上。
“原账写完一段日子后,有人添了日期。想让这批货看起来早几日入仓。”
账房先生抓起算盘,重新核算仓中记录。
若货物提前入仓,便能赶上那一轮盘点。
账面上多出的损耗也会被摊入旧账,不再追查当日经手人。
这不是吴老狗布置的考题。
有人借假账藏了一笔货。
门外伙计被叫进来,拿走那两页去查经手人。
吴老狗没有因临时冒出的漏洞打断验证。
“第一本呢?”
沈令词把第一本翻到后半。
“泡过水,拆开晾干,再装回去。”
“怎么看出的?”
“霉点只留在线上,纸里没有。受潮时账页已经被拆下,装订线与封皮放在另一处。”
她将书脊压平。
“有人想毁其中几页,发现墨没有化开,又重新装了回去。”
解九接过账册。
纸上用的是耐水墨。
吴家常跑水路,重要账册会多加一道处理。
动手的人不懂这个规矩,泡过后才发现没用。
“哪几页被盯上?”
沈令词没有直接选。
她先把账目按货品分开,再看每一页被水泡过后的卷曲程度。
有人拿出过几张,晾晒时受风,纸边比其他页翘得更高。
七页账被挑出来。
上面记着同一处码头的货。
吴老狗让人把沈家半账取来,放在旁边。
那处码头也出现在沈家账中,名称改过一个字,位置却能对上。
沈令词带来的线索至此有了用处。
她没有凭空拿一份假账骗取住处。
沈家确实与吴家一条外围货路有过交集,也确实有人在借这条路藏东西。
真假掺在一起,最难清理。
解九翻看两边记录。
“沈家账页重新排过。吴家的账被泡过。动手的未必是同一人,想藏的却可能是同一批货。”
吴老狗看向沈令词。
“你知道多少?”
“沈家的掌柜死前寄出半页账,我顺着找到了这些。”
“另一半在哪儿?”
“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吞掉沈家产业的人。”
回答没有超出她的身份。
吴老狗却把半本账倒过来抖了抖。
几粒细沙落在桌面,颜色偏红,与她鞋底的泥接近。
“你进长沙前去过沈家旧宅。”
沈令词没有否认。
“去过。”
“昨夜为什么说从东南官道来?”
“旧宅也在东南。”
“你绕了路。”
“有人跟着我。”
“谁?”
“没看清。”
吴老狗用烟袋拨开细沙。
这一处是真话。
她抵达长沙前,汪家派人远远跟随,既是保护任务,也是监视棋眼。
沈令词知道对方在,却没有身份资料。
她能算到的地方很多,也有看不见的线。
吴老狗没有继续追。
他抽出第二本账,翻到被后补的日期。
“账房先生最可能瞒什么?”
账房先生脸色不快,却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沈令词看了看他的衣袖。
袖口沾着深色墨痕,位置靠外。
写账时不会蹭在那里,整理货箱标记才会。
鞋边还有仓房常见的碎麻线,说明他近来亲自去过库房。
一个只管账的人频繁进仓,要么受命核货,要么在补缺口。
可他刚才看见后补日期时,第一反应是拿算盘核算,没有去看吴老狗。
这说明他不知情,也不怕被查到自己头上。
“他瞒的不是失货。”
沈令词把账册合上。
“是有人动过仓门,他发现了,却没抓到人。”
账房先生的手压住算盘。
吴老狗看见这个反应,笑了一声。
“说下去。”
“账房知道货没少,便不想惊动五爷。门锁若有痕迹,守仓的人先受罚。他在替谁遮掩。”
门外一名年轻伙计低下头。
账房先生终于开口。
“守仓的是我外甥。前些日子夜里喝了酒,丢过半个时辰钥匙。货没少,我让他换了锁,没敢报。”
这件事看着不大,却给了外人拓印钥匙的机会。
吴老狗抬手让守在门边的人去封仓。
一场原本用来试沈令词的假账验证,翻出了吴家货道里的真缺口。
她赢下立足资格,也把自己推到更深的怀疑里。
知道得越多,越难被轻易放走。
解九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整理衣袖。
“人能用。来路还得查。”
吴老狗送他到门边。
“九爷这句,前半算你的,后半算白送?”
“查出结果再收钱。”
解九经过沈令词身侧,没有停留。
他只把那本整册后做的假账留在桌上。
沈令词看见封皮内侧有一道浅痕。
九爷也给她留了考题。
吴老狗回来时,她正在看那道痕。
“看出什么了?”
“这本假账出自吴家自己人之手。”
“凭什么?”
“苦楝浆糊的方子没传出去。做账的人能进账房,也能拿到旧纸。”
“可能是我让人做的。”
“若是五爷做的,不会留下这么直的线。”
吴老狗站到桌前,两人之间只隔着摊开的账册。
“你很看得起我。”
“我来吴家以前,已经看过五爷七年的行事记录。”
这句话真得危险。
门边伙计抬起头,账房先生也停了算盘。
吴老狗脸上的笑没变。
“沈家还查我?”
“想借吴家的路,总要知道五爷肯不肯借。”
“那你查出来了吗?”
“肯借路,不肯借命。肯留有用的人,不肯信主动送上门的人。”
吴老狗俯身拿起账册。
距离缩短,她能闻到烟丝与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袖口掠过桌边,没有碰到她,也正好挡住门外几人的视线。
“还有呢?”
“护短,多疑。喜欢让别人以为自己没在算。”
他侧过脸,声音压低。
“沈姑娘,你这七年查得不便宜。”
“沈家已经为此破了。”
她把代价推回那层假身份。
吴老狗直起身,没有再逼近。
他拿出昨夜那半本账。
“若账是你做的,五爷会看出来吗?”
沈令词抬眸看他。
“若是我做的,五爷不会看出来。”
账房里停了片刻。
吴老狗笑出了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
这不是夸口。
沈令词当众拆账的每一步都有依据,也因此证明她若亲手造假,会避开这些依据。
他把半本账收进柜中,落锁。
“留下可以。”
沈令词没接话,等着后面的条件。
吴老狗把钥匙收入袖中。
“但后院那扇门,你不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