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封住长沙南街时,沈令词丢了行李。
抢包的人从她身侧撞过,扯走布包,拐进卖伞的棚子。
她追了两条街,脚步被积水拖慢,最后扶着墙停下。
街边几名伙计看见了,只当是外乡人倒霉。
没人知道那名抢匪在半个时辰前收过她的钱。
布包里没有值钱物件。
两件旧衣,一张用过的路引,还有几封能够证明沈家败落的家书。
东西若被吴家追回,每一件都经得起查。
沈令词等雨把街上的脚印冲散,转入窄巷。
原定路线通向吴家南边货道。
途中有两处能避雨的屋檐,一处积水没过鞋面。
她提前走过一遍,知道该在哪里跌,哪里能留下供人追查的痕迹。
身后响起脚步。
收钱的抢匪按安排追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这一步不在约定中。
他拿到钱后改了主意。
布包里没有财物,便想从她身上再捞一笔。
沈令词没有回头,借着路边摊架挡住对方视线。
短刀刺穿油纸,刀尖从她腰侧擦过。
她抓起木架上的竹竿,向后一送。
竹竿卡住那人膝弯。
抢匪摔进水里,短刀脱手,撞上石阶。
沈令词没有补第二下。
街口已有吴家伙计经过。
她若在这里露出受训痕迹,整场落难便会失去用处。
抢匪爬起来,骂着追近。
她退进另一条巷子,故意让肩头撞上墙角。
衣袖沾了泥,藏在内侧的半本账却没进水。
吴家货道就在前方。
两辆盖着油布的车停在门内,守门伙计正在加固绳结。
墨斗蹲在檐下,鼻子朝雨中动了动,先一步站起。
大黑狗冲到门口,挡住沈令词。
她停下脚,没有去碰它。
追来的抢匪看见吴家的黑旗,扭头就走。
守门伙计认出他是南街混饭的闲汉,抄起棍子追出几步,又被同伴叫住。
“先看人。”
沈令词扶着门框,呼吸乱得合乎一场追逐。
她身上有雨,袖内却是干的。
方才穿过窄巷时,她一直贴着有遮挡的墙走。
墨斗绕到她身侧,闻过鞋面与布包留下的勒痕。
她没有避开,只把双手放在它看得见的地方。
守门伙计打量她。
“姑娘,这里是吴家的货道。”
“我找吴五爷。”
“有帖子吗?”
“没有。”
“谁引你来的?”
“抢我东西的人。”
伙计脸色一沉,以为她来找麻烦。
沈令词从衣襟里取出油纸包。
半本旧账露出边角,纸张没有湿。
“劳烦告诉五爷。沈家的旧账里,有一条货路曾借过吴家的名头。”
两名伙计交换了目光。
借吴家的名头运货,往轻了说是攀关系,往重了说便是栽赃。
无论真假,这话都不能放她离开后再查。
一人进去传信,另一人把她领到侧边仓房。
墨斗跟在后面,没有叫。
观影室里的吴老狗看见它的反应,抬了抬眉。
画面中的墨斗比他身边这条年轻些,认人的习惯却一样。
对方越想讨好,它越会盯得紧。
沈令词从进门起没有唤它,也没有伸手,反倒让它少了戒心。
沈令词被留在仓房里。
她没有四处走动,只看了看车轮上的泥。
两辆车刚从城外回来,一辆走过石路,一辆沾着河滩湿土。
墙边挂着不同颜色的绳,对应几处盘口。
门外有人换了站位。
先前守门的伙计退开,新来的人鞋底带着犬舍的碎草。
吴老狗还没出现,第一轮查验已经开始。
沈令词坐到木凳上,把半本账放在膝头。
不久,走廊传来烟袋碰上门框的轻响。
吴老狗跨进仓房,墨斗立即绕到他腿边。
这是两人在右屏中的第一次见面。
观影室没人出声。
吴老狗穿着便于做事的短褂,袖口挽起,手里端着一只装肉的木碗。
他没先看沈令词,俯身把肉放到墨斗面前。
墨斗没有立刻吃,仍盯着客人。
“它不喜欢你。”
吴老狗拿烟袋拨了拨肉块。
沈令词坐着没动。
“它只是不认识我。”
“进吴家的人都这么说。”
“活着出去的也这么说吗?”
吴老狗这才抬眼。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一半,衣摆沾着巷中的泥,鞋底却带着长沙城外才有的红土。
若她从南街一路跑来,红土早该被积水洗掉。
可红泥仍嵌在鞋跟内侧。
说明她进城后曾换过鞋,或专程踩过那片土。
吴老狗没有拆穿。
“你说沈家的账借了吴家的名头。”
沈令词把账递过去。
他没有接,先让伙计放到桌上。
“沈家做什么生意?”
“药材、皮货,能赚钱的都做过。”
“家里还有谁?”
“能替我做主的人都死了。”
“布包谁抢的?”
“南街的人。我不认识。”
“来长沙找谁?”
“原本找一位旧掌柜。他昨日死了。”
每一句都能查,也都留着缺口。
吴老狗拿起账本,仍没翻开。
“旧掌柜叫什么?”
沈令词报出姓名。
门外伙计记下,立刻去查。
那人确实存在,也确实在昨日下葬。
汪家没有杀他,他死于旧疾。
沈令词选中此人,只因一个死人无法替她作证,也无法否认她来投奔过。
吴老狗用烟袋压住账角。
“半本账,想换什么?”
“暂住。”
“客栈也能住。”
“钱在布包里。”
“我让人替你追回来。”
“追回来以后,还是会有人抢第二次。”
吴老狗笑了笑。
“你把吴家当善堂?”
“善堂护不住这本账。”
她把交易摆到明面,没有求他,也没有说报恩。
吴老狗终于翻开第一页。
沈令词看着他的手,没有去看他的脸。
账本里有三处用来引他追查的线索,两处真,一处假。
只要他顺着假线走,便会抵达汪家备好的沈家旧宅。
可吴老狗只翻了一页便合上。
“你从城外哪条路进来的?”
“东南官道。”
“鞋上的泥不对。”
“进城前绕过一段田。”
“衣袖也不对。”
沈令词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不对?”
“雨这么大,你在巷里跑了两条街,外边湿透,袖里还干着。你护的是账,还是不想留下别的痕迹?”
她抬起脸。
两人的视线隔着木桌碰上。
吴老狗仍带着笑,烟袋横在账本上,像只是随口闲谈。
门边两名伙计却已封住去路。
沈令词没有解释袖子。
“账若湿了,五爷不会留我。”
“你很清楚我要什么。”
“来之前打听过。”
“打听到我会收留外乡姑娘?”
“打听到五爷肯看有用的东西。”
墨斗低头吃了第一块肉。
吴老狗瞥见它的动作,把木碗往前推了推。
“你想要什么?”
沈令词看向门外。
雨线从檐口垂下,仓外有伙计来往。
没人靠近,也没人对一个陌生女人露出多余兴趣。
吴家的规矩松散,所有人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与档案中的判断一致。
她收回目光。
“一个不会被随手卖掉的地方。”
吴老狗脸上的笑淡了。
这句话击中了他的判断,也触到了他的怀疑。
真正被卖过的人说起此事,未必会如此平稳。
能把伤口摆成筹码的人,要么已经活过那道坎,要么根本没有伤口。
他拉开木凳,在她对面坐下。
“地方可以谈。账先留下。”
“我也留下。”
“怕我吞账?”
“怕五爷看完,觉得我没用了。”
吴老狗低头翻账。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第一页记着沈家从西边收来的皮货,第二页混入药材价格,第三页缺了半角。
纸线穿过装订孔,结打得整齐。
沈令词知道他会先看内容。
她等着他在两处货价之间停留。
吴老狗却抬起账脊,对着灯看了一眼。
原有的装订孔旁边,还有一排更细的旧孔。
纸页顺序换过,线也是后来重新穿的。
他用烟袋压住其中一页,眼中笑意重新聚拢。
半本账是真的。
账页的顺序却被人动过。1
这局智斗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