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之死另有主谋”几个字从黑屏上退去,二月红仍站在原处。
没人催他回座。
右屏先亮了。
一只木匣被推上长桌,匣盖刻着吴字。
沈令词坐在桌后,九连环压在腕边,身前还放着丫头那份未能撤回的档案。
汪清渠抽走旧档,换上木匣。
“红府的事到此为止。下一个目标,吴家。”
沈令词没有去碰木匣。
“丫头的药路还没查完。”
“那不在你的权限内。”
汪清渠按住匣盖,视线落在她脸上。
“棋眼负责让棋局继续。死掉的棋子,自会有人收拾。”
观影室中,二月红转过身。
他看向右屏里的汪清渠,眼底压着多年未曾落下的刀。
张启山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座上,自己仍站在前排。
李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右屏接续平行线。丫头之死的线索已经留下,后面会有人翻出来。”
陈皮把铁弹子收回腰间。
“谁翻?”
李泠没有回应。
右屏里,沈令词终于打开木匣。
最上方是吴家族谱。
旁边放着长沙几处盘口的位置、近年货物流向、伙计调动记录。
吴老狗的画像压在底下,纸边已有磨损,显然被人翻过许多次。
沈令词先看族谱,没有先看盘口。
吴老狗坐在后排,烟袋搭在膝上。
他脸上还留着惯常的笑,眼神却从族谱移到了汪清渠手边。
那里另放着一份薄册。
封面写着吴家后代。
汪清渠将薄册推过去。
“十六年训练,都用在这个人身上。进入长沙,接近吴老狗。拿到吴家盘口、货线、各房关系,还有吴家培养后辈的办法。”
沈令词翻了几页。
“任务期限。”
“十六年。”
“接管期限,还是潜伏期限?”
“前者。”
她停在吴家族谱末页。
那里空着,汪家却已经预留了几代人的位置。
这场任务从一开始便没把吴老狗当成终点。
只要他选错一个人,往后的子孙、伙计与货路都会跟着偏转。
观影室里,吴老狗抬起烟袋,敲了敲膝头。
“胃口不小。”
张启山看向那本薄册。
“他们要的也不只是盘口。吴家后代如何选人、如何下墓、如何识货,全在其中。”
“拿走这些,便能提前给每一代备好陷阱。”
吴老狗笑意淡了些,“连我儿子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想替我安排。”
右屏中,沈令词把现有资料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生意。
吴家明面上的货从南边入城,过码头后分送各处。
真正要紧的东西不进大仓,常由不起眼的小车送往内院。
几处盘口的掌柜互不统属,出了事也难以一网收尽。
第二摞是人。
吴家伙计来路杂,规矩看着松。
有人能坐在院里同五爷喝茶,也有人进门多年仍只守一处仓房。
赏钱按事发,惩罚少有明文。
外人看不出谁受重用,只能从差事变化里推。
第三摞全与狗有关。
不同货道用不同犬只。
守仓的、认人的、追踪的,各有喂养方式。
有人要从吴家带走东西,躲得过伙计,也未必躲得过犬鼻。
沈令词抽出一张盘口轮值表,在三个名字上落下记号。
“第一层在外。”
她把三名掌柜的差事连起来。
三处盘口各自经营,货却在出城前互换车马。
有人盯上一处,只会拿到掺过的路线。
又抽出吴宅下人的调动记录。
“第二层在院里。”
账房、管事与贴身伙计都能接触一部分消息,没人知道全貌。
吴老狗时常临时换人,看似随性,实际在阻断固定传递。
最后,她将一张养犬用料单压在画像上。
“第三层由他自己看。”
汪清渠站在桌边,没有插话。
沈令词顺着用料变化,找出几次并未记入吴家货册的行动。
狗粮多送一批,说明有犬队出城。
药材添了止血与驱虫,说明路程不短。
负责犬舍的伙计被调去外院,说明吴老狗亲自接手。
几张无关的单子合到一起,一条隐去的货路被推了出来。
观影室内,张启山回头看向吴老狗。
“她算得对不对?”
吴老狗拿起烟袋,却没装烟。
“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1
这布局看得我好紧张啊
“狗粮多,也可能是我捡了几条狗。药材多,也可能是伙计伤了腿。只靠纸面,她能找出可疑处,找不到最后那道门。”
右屏里的沈令词也把推演结果划去一截。
她在旁边写下待证。
汪清渠看见那两个字。
“你不确定。”
“资料由吴家外围传出。能被人送出来的东西,本就可能是吴老狗愿意让人看见的。”
“陆成在吴家七年。”
“七年也只进过两次内院。”
沈令词合上用料单。
“他把陆成当成能用的伙计,没有当成自己人。”
吴老狗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声。
陆成的名字曾在左屏出现。
那名暗探替吴家挡过刀,也救过吴家的人。
七年换来两次进内院,外人会觉得吴老狗多疑,沈令词却从中看出了另一层。
吴家真正的门,从来不靠功劳打开。
汪清渠取来三份身份纸。
第一份是被仇家追杀的富户之女。
她能带来一批财货,也能借仇敌迫使吴家出手。
第二份是走投无路的女掌柜。
手里握着一条货路,可以用生意敲开盘口。
第三份只写了一个姓氏。
沈家。
家中经商,父兄亡故,产业被吞,只剩半本被人做过手脚的旧账。
沈令词先烧了第一份。
“带财货求庇护,吴老狗会接生意,不会接人。仇家若来得太快,他还会怀疑双方联手。”
第二份也被她推开。
“完整货路价值过高。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守不住,送上门更像诱饵。”
汪清渠拿起第三份。
“落难商户女。”
“身份留出缺口。户籍是真的,沈家也真的败过。父兄死因不补全,货路只给半条,账也只留半本。”
“漏洞太多。”
“吴老狗不信完整的假话。”
她将吴老狗几次收留旧伙计的记录摊开。
那些人都有说不清的过去,有人犯过事,有人换过名,也有人曾替别家做工。
吴老狗没有因来历可疑便将人拒之门外。
他会查,会用,也会留一条退路。
沈令词选中的正是这条退路。
“她要让你亲手查出她的破绽。”
张启山盯着身份纸,“查得越多,你越会相信留下的部分是真。”
吴老狗拨了拨烟袋里的旧灰。
“查出来,不等于相信。”
李泠的声音贴着屏幕落下。
“所以她没把希望放在一次见面上。”
画面继续。
沈令词从木匣中取出吴老狗给伙计发赏钱的记录。
立功的人得钱,家中出事的人也得钱。
后者不记在公账,常由管事私下送去。
她又找出一名伤愈后离开吴家的伙计。
此人带走了赏钱,也带走了吴家替他备的路引。
多年后回长沙,吴老狗仍让人给了一碗饭,却没再问他替谁做事。
“吴老狗会救人,但不拿救命之恩换忠心。”
沈令词把救命之恩的方案丢进火盆。
“他也不信主动靠近的善意。想进吴家,要让他认为去留都由他决定。”
观影室中,吴老狗靠回椅背。
他的资料被拆到这一步,任谁都笑不出来。
可他看着右屏里的沈令词,眼中没有受辱后的怒意。
那更像猎户隔着草丛,看见另一边也架起了弓。
汪清渠把空白身份纸推到她手边。
“突破三层防线,需要多久?”
“先见到人,才能定。”
“十六年内,吴家必须落进汪家手里。”
“若他一直不信我呢?”
“让他失去可以信的人。”
沈令词抬起头。
这句话给出的不只是任务,也是处置办法。
她若无法走进吴家,里子便会清掉吴老狗身边的人,直到他只能用她。
她将空白身份纸折好,放进袖中。
“吴家最松,为何也是最难替代?”
汪清渠翻过吴老狗的画像。
背面只有一行评语。
吴家认人,不认位置。
“张家靠规矩,红府靠二月红。规矩能学,人也能除。吴家表面没有门槛,谁都能来,谁都能走。可吴老狗认下的人,别人顶不了。”
他抬手点住画像。
“让他认下你。往后三代,都会沿着他的选择走。”
观影室里的吴老狗没再拨烟灰。
右屏中的沈令词把三层防线重新画过。
外层货路,中层人情,内层由吴老狗亲自判断。
她没有在最内层写信任,只写了一个认字。
汪清渠走到门口,又停下。
“若吴老狗识破你,怎么办?”
沈令词收起九连环。
“让他以为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