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服药,不能再喝。”
丫头将药碗推开,声音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二月红坐在床边,接过碗闻了闻。
药味与往日相同,颜色也看不出差别。
她病了太久。
起初只是夜里咳,后来吃不下东西,走过回廊也要停下来歇。
城中大夫换了一批,方子改了又改,都说旧病拖坏了底子。
没人想到,每次换药,汪家都会顺着新药铺重新接上线。
左屏将过去数月的药包排在一起。
每包药里的东西都不多,不会立刻夺命,只让病症反复,让脉象混乱。
大夫以为药力不够,便加重剂量,反过来伤了身体。
丫头最早察觉。
她懂药,知道几味药单独看没有问题,合起来却会让人越来越虚。
她停过两日,病情有所缓和。
第三日,红府药房失火,存下的药材全部烧毁。
二月红只能从另一家药铺重新抓药。
新药仍被换过。
陈皮带人冲进屏中的药铺。
他把掌柜拖到院中,翻遍药柜和库房,只找到几包受潮的药。
掌柜吓得跪地求饶,拿出采买名册,声称所有药都从固定商户手中购入。
陈皮沿着名册追到城外。
商户已经搬走,宅中只剩两个不知情的下人。
再追下去,线索指向一支过境商队。
商队半路遇匪,连人带货全埋在山沟。
每一条线都有尸首收尾。
观影室里,陈皮的铁弹子一颗颗摆上扶手。
他没再说当初该杀谁,只盯着屏中的路线,把每个经手药材的人记下来。
张启山看出他的意图。
“这些人属于原线。眼下未必在长沙。”
“总有活着的。”
陈皮把最后一颗弹子压住,“找不到下药的,就找谁替他们埋尸。”
二月红坐得笔直。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
左屏里的他已经三日没有合眼。
红府派出去的人跑遍长沙,又往外地送信。
名医请进府中,诊过脉后只说病入沉疴,药石难救。
二月红把大夫送出门,转身回到卧房。
丫头靠在床头,膝上放着一封信。
听见脚步,她把信折好,压进袖中。
“又换大夫了?”
“这个没本事。”
“前几个也没本事?”
二月红坐到床边,将新方子放下。
“长沙没有,便去北平请。北平不成,再往别处找。”
丫头看着他。
多年相处,她早已能从他收戏本的动作看出疲惫,也能从一句平稳的话里听出他藏了多少东西。
“二爷,别找了。”
“药还没试完。”
“我的身体,我清楚。”
二月红把药方压进桌上的木匣,扣上锁。
“不清楚。”
他只回了三个字,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余地。
丫头低头摸过袖中的信。
那封信写了数次,纸上没有交代汪家的名字,也没有解释她为何进红府。
她只写自己骗过他。
写到后面,笔迹越来越乱。
若信留下,二月红会追查。
汪家会反扑,陈皮会发疯,红府也会因她再起一场杀局。
她把信藏到枕下。
等二月红去前院见人,她叫婆子端来火盆。
婆子以为她怕冷,多添了些炭,退出房门。
丫头取出信,一页页撕开。
纸角碰上火,墨迹被吞去。
她看着最后几行停在火上方,手腕抖得握不稳。
上面写着她第一次在雨夜见他,第一次送茶,第一次忘记记录他的咳声。
前两件由汪家安排,最后一件没有人教。
她把纸送进火盆。
最后留下四个字。
“我不后悔。”
纸灰塌进炭中。
观影室里的丫头抬手捂住嘴。
她没有哭出声,身体却在椅中绷紧。
二月红隔着一条过道坐着,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被他硬生生收回。
天幕没有把他们送到同一排。
那段距离如今谁也跨不过去。
屏幕另一侧,汪家记录员收到病情回报。
他展开任务档案,在丫头名字后落下结论。
【任务失败棋子仍有利用价值】
丫头掌握红府习惯,也知道二月红与九门的关系。
只要她还活着,汪家便能借药控制她。
即便她死了,她留下的身份也能被用来扰乱红府。
记录员没有写她正在受苦,也没有记她烧掉了什么。
沈令词拿到这份结论时,先查药材更换记录。
几家药铺看似互不相关,供货源头却都经过同一处码头。
她认出那是里子的清洗路线。
“谁下令换药?”
档案员合上册子。
“你没有查看权限。”
“面子仍在任务中。棋眼需要知道她为何失控。”
“她没有失控。她只是病了。”
沈令词看向那行利用价值。
丫头的病不在原定方案内,里子却能绕开她,直接动她的药。
这意味着汪家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让她退出。
完成任务,她继续留在红府。
拒绝任务,她会在病中受控。
若她想说出真相,药与二月红都会成为威胁。
沈令词抽出此前提交的撤回建议。
批复仍是不能撤。
她没有再提第二次,只把所有药路抄进另一份档案,藏到棋眼记录的夹层。
这份记录多年后会成为翻查丫头死因的入口。
眼下,无人能拿到。
红府卧房里,丫头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
二月红守在床边,戏园停了场,府中来客也全被挡在外面。
张启山亲自送来一位军医,诊断仍没有改变。
陈皮带着伤回来。
他追药商时中了伏击,肩上挨了一刀,进门后连包扎都不肯,先把搜来的药渣放到桌上。
“师父,药有问题。”
二月红展开纸包。
“查到谁换的?”
“药商死了。送货的人只认钱,没见过上家。”
“继续查。”
陈皮看向床上的丫头。
她已经醒来,也听见了两人的话。
“不能再查。”
陈皮转身走到床前。
“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
“你早就知道药有问题。”
“只知道药性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丫头看向二月红。
她若说得更多,汪家便会知道她已经泄露。
陈皮的追查也会把更多人拖进来。
“说了,也救不了我。”
陈皮还要逼问,二月红抬手止住。
“出去治伤。”
“师父,她有事瞒着你。”
“我知道。”
陈皮愣在原地。
二月红把药渣收进匣中,动作稳得看不出怒意。
“出去。”
陈皮咬住牙,转身踹开房门。
木门撞上墙,又弹了回来。
他站在院中,没有去治伤,抓过手下继续追查药铺。
观影室里的陈皮低下头。
那一天,他以为二月红仍被蒙在鼓里。
屏幕告诉他,二月红早就知道丫头有秘密。
只是人躺在床上,命已经留不住,逼出真相也换不回他们过过的那些日子。
张启山站在观影室前方,枪套扣带被他捏在手中。
他没有下令,也没有打断。
吴老狗将烟袋放到一旁。
烟丝早已凉透。
李泠没有说话,任由左屏把最后一天放完。
天色将晚,陈皮仍在外面追线。
张启山的人守住红府几处入口。
二月红抱着丫头坐到窗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院里没有唱戏。
药炉也熄了。
丫头看着窗外那条回廊。
她刚进府时,每次走过这里都要记门窗、人数和换岗。
后来住得久了,她只记得哪块砖下雨会滑,二月红夜归时会从哪边过来。
“二爷。”
二月红握住她的手。
“我在。”
“我骗过你。”
“知道。”
丫头转过脸。
这个回答让她准备好的话全停住。
二月红没有追问她骗过什么,也没有逼她交代从前。
他只是把她往肩上扶稳,免得她继续耗力气。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送茶,杯盖留错了边。”
那是训练表教过的动作。
红府习惯从另一侧留缝,她后来才改过来。
“为什么还留我?”
“你第二次改对了。”
丫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去擦,力气却只够碰到脸侧。
二月红替她拭去泪水,没有再谈那杯茶。
过了很久,丫头把头靠回他肩上。
“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观影室内,二月红骤然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看着左屏中的丫头,喉间像压着血,开口时只剩沙哑。
“够了。”
天幕停住。
丫头靠在过去的二月红肩头,画面定在那里。
陈皮背过身,铁弹子从掌中掉下。
张启山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吴老狗垂下眼,把烟袋收回袖中。
左屏熄灭。
右屏也跟着沉入黑暗。
观影室头顶的灯火暗了几息。
没有人说话,连李泠也没有立刻宣布下一段命运。
二月红仍站着。
他没有回座,也没有看此刻坐在另一边的丫头。
黑屏中央,一行血字逐个显出。
【丫头之死另有主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