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棋印停在左屏,右屏也从暗处亮起。
两道画面并排铺开。
左边仍是雨夜吴家,陆成离开废宅。
右边出现一张长桌,桌面摆着吴家三代的关系图。
观影室内多了几排座位。
霍仙姑、半截李与其余几门的人影从暗处显出,显然早已在另一片区域观看,只是先前被墙隔开。
陈皮扫了一圈,没有把心思放在新来的人身上。
他盯住右屏,铁弹子在掌中来回滚动。
右屏里的女人坐在桌后,只露出侧影。
她面前没有账册,只有人物画像、货路分布和一排写着日期的木签。
吴老狗的画像摆在最上方。
女人提笔写下几行字。
【吴老狗 重情 多疑 最厌恶亏欠】
吴老狗看清以后,眉梢挑了一下。
“姑娘眼光不错。”
齐铁嘴回头看他。
嘴上还能打趣,烟袋杆却被吴老狗握在掌中,木纹压进虎口。
右屏将纸面放大。
女人在吴老狗名字下画出三条线。
第一条通向一名受伤伙计,第二条通向失窃货路,第三条通向一条没有标注来历的狗。
每条线后都写着代价、风险与可用时日。
第一条能换来照顾,难进内院。
第二条能引起重视,也会招来审查。
第三条接近最快,若对狗下手,吴老狗会追查到底。
她将第三条整行划去。
解九盯着那道墨痕。
“她否定得很快。不是做不到,是代价超过所得。”
霍仙姑坐在另一侧,目光从纸面转向吴老狗。
“连你养狗的规矩都知道。吴家漏出去的东西,比一张货路图多。”
吴老狗把烟袋松开,抬眼看向李泠。
“右屏的人是谁?”
“看下去。”
张启山走到两屏之间,检查画面里的日期。
左边发生在三年前,右边纸上的木签却跨了十几年,许多名字甚至尚未出现在九门名册里。
“原线和右边的时间并不相同。”
李泠给出解释。
“左屏是未被改变的命运。右屏是沈令词介入后的另一条路。两边会围绕同一个损失点展开,时间由天幕选取。”
“平行线里的事,已经发生?”
解九把问题压到关键处。
“对你们而言,有些尚未发生。”
“能改?”
“看完之后,由你们选择。”
陈皮起身走到右屏前,铁弹子抵住光面。
“她是汪家人?”
李泠没有回答。
右屏里的女人已经把三条路径重新排序,提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
【吴老狗不信主动送上门的善意】
她停笔片刻,又写下一行。
【他只信善意之后没有索取的人】
观影室里没人出声。
吴老狗这些年帮过不少人。
有人借机攀上吴家,有人拿了钱便走,也有人把报恩挂在嘴边,等着换更大的好处。
他对后一种人从来笑脸相迎,却不会让对方碰吴家的门。
张启山侧过脸。
“她比你手下的人更懂你。”
吴老狗把烟袋搭回膝头,笑意恢复了几分。
“看纸学人,终究隔了一层。真到了跟前,谁看谁还说不准。”
右屏像听见了这句话。
女人抬起头,露出完整的脸。
五官没有攻击性,目光却落得稳,桌上每一张画像都像已经被她拆开看过。
她让人送来三份新档案。
第一份是吴家近五年收留的落难者,第二份是各盘口欠吴老狗人情的人,第三份记录吴老狗曾拒绝过的合作。
她没有先看成功案例,先翻开第三份。
一个商户曾用半条货路换吴家庇护。
吴老狗收了货路,却只护他出了长沙,没有把人留下。
另一个人替吴家挡过追兵,事后索要盘口。
吴老狗给了钱,也断了来往。
最后一人什么都没求,只在吴家门前放下一只受伤的狗。
吴老狗查了那人半年,确认没有后手,才让他进了外围货仓。
女人把三份档案叠在一起。
“求助可以,筹码不能太重。伤要真,来历要留缺口。若做得滴水不漏,他会先怀疑是谁替我收了尾。”
她没有使用长沙口音,说的是平直的官话。
观影室里的人听得清楚,也从她的用词中听出了长期训练的痕迹。
解九注意到桌边另有一张废纸。
上面列着女人自己的表情、衣着、走路速度,连进门时该先看谁都写了出来。
“她连自己也在算。”
霍仙姑冷笑一声。
“把自己当局中物,省得有一天舍不得。”
右屏中,沈令词取来火盆,将那张废纸烧掉。
其余档案按顺序封入木匣,匣面写着一个“吴”字。
左屏同时推进。
原线里的吴老狗独自进入被盗后的账房。
他没叫人掌灯,只让墨斗趴在门口,自己提着一盏油灯检查柜锁。
锁没有伤,窗框没有水痕,货路图也在原处。
陆成收尾收得干净,吴老狗查到天亮,只在桌脚找到一粒干透的蜡屑。
他捻开蜡屑,先去查配钥匙的匠人。
匠人早在半年前死于河里,铺子也换了主人。
线索到此断掉。
右屏里的沈令词却在纸上写下吴老狗下一步会做的三件事。
查锁匠,换账房先生,故意放出第二张西沙图。
左屏一项项照着发生。
吴老狗看见未来的自己换掉账房先生,眼底沉了下去。
那名先生并未背叛,却因陆成的手脚被疑,在离开吴家后投奔了别家。
这一步让吴家少了一个忠心的人,也给了陆成更多接触旧档的机会。
沈令词在右屏写下评语。
【吴老狗会纠错 也会因无法确认敌人而扩大防备】
【逼他连续怀疑自己人 吴家会从内部失去支点】
陈皮的铁弹子撞上扶手。
“这女人还没进吴家,就想着怎么拆吴家的骨头。”
二月红看着那张纸,没有替沈令词说话。
他只注意到她写完“失去支点”后,停了很久,像在核对一个已经见过太多次的结局。
吴老狗反倒笑了。
“她算的是路。走不走,还得看人。”
“若右屏是真的,她迟早会走到你面前。”
霍仙姑看向他,“五爷还打算拿人心试她?”
吴老狗将烟袋咬在嘴边,没有点火。
“她把我写了满桌,我总得看看她漏了什么。”
李泠将双屏画面放慢。
左屏里,原线吴家因货路失窃连丢两个盘口。
吴老狗查错一名掌柜,另一名真正的联络者借乱局退出长沙。
右屏里,沈令词把那名联络者的画像放在吴家关系图边缘。
她只看过几次行动记录,便在画像下标出“遇事先保退路”。
“他是联络人。”
汪家档案员站在桌边,没有相信。
“证据呢?”
“每次吴家受损,他都不在现场。事后又总能第一个拿出退路。真心替吴家办事的人,会先补缺口。他先保住自己能走的路。”
档案员把画像抽走,派人照她的判断试探。
几日后,那名联络者在假消息传来前便卖掉宅院,准备离城。
沈令词的判断被写入记录,纸角盖下一枚黑色棋印。
观影室众人再看那印记,已经没人把它当成普通帮会标识。
这是筛选,也是等级。
张启山盯着右屏里的人。
“她的位置比陆成高。陆成负责进门,她负责决定从哪扇门进。”
解九补上后半句。
“也负责算清门后该死多少人。”
右屏画面收窄,只剩沈令词与桌上的吴家木匣。
她把九连环压在匣盖上,逐一收走人物档案。
最后拿起吴老狗的画像时,她看了一眼画像背面的批语。
【不可用救命之恩强行绑定】
她将画像翻回正面,收入袖中。
吴老狗看见这个动作,烟袋杆又在桌沿敲了一记。
她把其他人都锁进匣子,唯独将他的画像带走,原因还没给出来。
屏上落下一行新字。
【棋眼沈令词 六岁起效忠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