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吞完吴家牌匾,左屏里的画面向后倒退。
倒下的横梁重新升上屋顶,泼出的水回到木桶,烧穿的门窗恢复原状。日夜交替数次,画面停在三年前的吴家账房。
一个中年伙计推门进屋,肩上搭着抹布。他叫陆成,在吴家做了七年事,管过货仓,也跟吴老狗跑过两趟险货。
吴老狗认出那张脸,烟袋杆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他还活着。”
李泠的声音落在左屏上方。
“此刻活着。原线中,他也活到了吴家起火之后。”
张启山转向吴老狗。吴老狗没有解释,目光仍落在陆成身上。
屏里的账房空着。陆成先擦桌,再换窗边的水,做的全是平日差事。他碰到账柜时没有停,抹布从铜锁上掠过,带走一层薄灰。
当晚,吴家账房先生来取钥匙,发现锁上有灰,还夸陆成做事细。陆成笑着把抹布搭回肩头,帮他把灯送到门外。
解九坐直身子。
“他在量锁孔,也在确认谁保管钥匙。”
画面跳到两年前。
吴家货队在城外遭伏,领头的人放冷枪,第一颗子弹冲着吴老狗胸口去。陆成从侧后方扑来,将吴老狗撞下车板,自己肩上挨了一枪。
血浸透衣服,他还压在吴老狗身上喊人护货。伏击者退得很快,没抢货,也没追杀,只留下两个遮脸的尸首。
齐铁嘴捏着扇骨,眉头打了结。
“救命的情分,谁还能疑他?”
吴老狗记得那天。陆成养伤用了两个月,药是吴家送的,妻儿也被接进城里。伤好以后,他从外围伙计进了内院,连年节都在吴家过。
左屏继续向前。
一年前,码头货仓失火。陆成背着吴家的乳母冲出来,腿上被木钉划开一道口子。他没去医馆,先抱着老太太敲开吴家大门。
吴老狗亲自给他包了伤,也在那夜把西平码头的两把副钥匙交给了他。
张启山的枪已收回腰间。他盯着每次事故发生的位置,食指敲过椅子扶手。
“伏击没有追杀,仓火只烧外围。两次都让他立功,又没碰吴家根基。”
“代价花得足。”解九把三段画面拆开来看,“一颗真子弹,一间真货仓。换来的人情也是真的。七年里,他至少用三年把自己送进五爷眼前。”
左屏定在陆成受伤的肩膀。弹孔位置靠外,只伤皮肉,没有碰骨头。
吴老狗看了半晌,拿火柴擦过盒边。火苗才冒出来,他又将其甩灭。
“开枪的人知道往哪儿打。”
李泠让画面继续。
吴老狗出城收货的前一日,陆成替账房先生搬了两箱旧册。他腰伤犯了,走到门槛时脚下打滑,箱盖落地,册子撒满半间屋。
账房先生忙着收拾,陆成跪在地上帮他按年份归拢。没人留意到,他把一张压过蜡的薄纸塞进袖中。
夜里,他借着巡仓回到院内。蜡纸贴上铜锁,钥匙齿痕压得清楚。隔日,一把新钥匙便藏进了他鞋底。
吴老狗出城后,陆成没有立刻进账房。他照常跑货、吃饭、与守门伙计赌了几把钱,直到第三日才动手。
那夜下着雨。陆成先去厨房取酒,给守夜人送了一壶,又替病中的账房先生请来大夫。院里的人都能证明,他整晚忙着照顾自己人。
三更过半,他从后窗翻进账房。
钥匙开锁时只响了一声。陆成没有翻箱倒柜,径直取出西沙货路图,用早已备好的薄纸拓下关口、接头人和换船位置。
他把原图放回去,连折角都照原样压好。出门前还将窗框擦了一遍,抹掉鞋底带进来的水。
“他知道图放在哪一层。”张启山看向吴老狗,“吴家内部有人给过位置。”
吴老狗把烟袋放到一旁,伸手拿起从议事堂带来的账册。他翻到卷痕那页,将鞋印拓纸与屏中陆成的鞋底作比。
纹路不一样。
议事堂里动账的另有其人。
解九也看见了。他抬手按住拓纸,不让吴老狗现在撕开。
“天幕在告诉我们陆成的手法。外头那个人,正在照着同一种规矩做事。”
吴老狗笑了一声,笑意只停在嘴边。
“带着人情进门,借着乱子动手。看来今天丢的盘口,也是块敲门砖。”
齐铁嘴往暗处扫了一眼。观影室外的脚步仍在,来回的节奏齐整,没有远离。
“咱们被拉进来以前,长沙还有多少人留在各家?”
这句话把众人的目光都带向张启山。
张启山站起身,向李泠下令。
“放我们回去。各家先清查旧部,再继续看。”
“离开时间由天幕决定。”
“长沙出了事,你担不起后果。”
“你们眼下回去,只会先杀错人。”
左屏随之分出数个小画面。吴家伙计在搬货,红府下人在煎药,解家掌柜拨着算盘,张府亲兵擦拭枪械。每个人都在做熟悉的事,没有谁露出破绽。
李泠只留下一句话。
“陆成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从未被怀疑。”
张启山没有坐下,枪套扣带被他解开。眼前这些人,有替他挡过枪的亲兵,有跟了九门多年的伙计,也有掌握各家命门的内管事。
若汪家能造出一个陆成,自然能造出第二个、第三个。
左屏内,陆成离开账房,冒雨来到城南一处废宅。他没有敲门,将拓纸装进油布,塞进墙根第四块青砖。
半个时辰后,一个卖馄饨的男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进水坑,男人弯腰扶车,顺手取走油布。
再往后,油布被送进茶楼、药铺和码头。接手的人彼此不见,传递方式各不相同,吴家追到任何一处,都只能抓住一名不知道上家的外围人。
解九在椅侧铺开纸张,以手势记下每个交接点。他不碰身份,只记时间与动作。
“他们把一条线拆成数段。陆成知道交货点,不知道谁来取。卖馄饨的知道下一站,也不认识陆成。”
齐铁嘴压低声音。
“死一两个,剩下的照走。”
“死得再多,也碰不到发令的人。”吴老狗合上账册。
画面切到西沙货路。
吴家船队按原计划换船,接头人却提前半日失踪。假船挂着同样的旗,船工也能说出吴家暗语。第一批货送上去后,船驶入支流,再没回来。
吴家沿途三个盘口同时收到消息,以为吴老狗临时改了规矩。有人扣货,有人抢路,还有人投向旁家,半个月内乱成一团。
陆成没有露面。他照样守仓,替吴家追查失踪的船,甚至亲手抓回一个收钱办事的船工。
那船工在审讯中咬出另一家盘口。吴家顺着假线打过去,折了人,也把真正的接应者放出了长沙。
张启山抬手按停众人的议论。
“清查不能明着做。回去以后,各家旧令全部作废,换新的传递法。谁先打草惊蛇,谁自己收场。”
解九没有立即附和。
“换得太快,也会告诉汪家,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存在。先造一条假货路,给不同的人不同位置。谁的消息漏出去,便从哪一层往回找。”
吴老狗拿起烟袋,在桌边磕掉没有点过的烟丝。
“再留一条真的。鱼儿太谨慎,假饵不肯吃。”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认可了这一步。他们还没有回到长沙,第一道反查命令已经定下。
齐铁嘴听完,往椅背上靠了靠。
“诸位都拿自己人当鱼饵,我这盘口人少,经不起折腾。”
“你的人少,嘴多。”解九收起纸张,“先查谁把今天议事堂的消息传了出去。”
齐铁嘴不再抱怨。他来的路上只通知过两个伙计,议事地点本该无人知道,屋顶的枪手却找得准。
左屏回到陆成身上。
西沙货路失窃后,他在吴家又待了三年。吴老狗给他添了月钱,账房先生把他当半个兄弟,连门房的孩子都喊他陆叔。
吴家起火那晚,陆成提着水桶冲进内院。火势封住回廊,他从侧门出来时,怀里抱着吴家存放旧档的木匣。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救东西。
走到巷尾,他把木匣交给了另一个人。回头再进吴家时,手里换成半匣烧焦的废纸。
吴老狗看完这段,终于靠上椅背。
“真会做人。”
他的声音平稳,烟袋却被压在掌下。陆成曾在吴家饭桌上喝过酒,也替老太太抬过药,逢年过节给孩子送过糖。
那些事情未必全是假。可汪家只需要他在最要紧的时候,把吴家的门打开一次。
李泠将画面停在陆成转身的一刻。
他抬臂擦汗,袖口向上缩去。腕骨旁露出一枚黑色印记,四角收拢,形如一枚落在棋盘中央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