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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 龙抬头

剑来:诗入道,我的背后是万卷诗经

那夜,他坐在院中,对着一地月光,想起前世那些句子。黄河之水天上来,太狂。大漠孤烟直,太荒。他想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老槐树顶,才忽然想起四句极清极正的诗来: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低声念了一遍,胸口那点散乱的水气,像是被这四句慢慢拢住,不再乱窜,而是一圈一圈地,往丹田深处流。

第二日清晨,白砚把诗记在小纸上,揣进怀里,往学塾走。陈平安蹲在巷口磨柴刀,抬头见他说:“今天比昨天早。”

白砚点头。晨风里已经有槐花的苦香。

到学塾门口,门依旧开着一条缝。他没有急着进去,只在门外站定,背脊靠直,肩头松下去,呼吸从鼻端一线一线地进出。胸膛里那点水气,随着气息慢慢沉定,像池塘在晨雾里一寸寸变清。

过了大约一炷香,齐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门外有风,可也有‘定’。你今日这口气,比昨日清多了。进来吧。”

白砚推门而入。教桌上摆着半砚新研的墨,一张白纸已经铺好。齐先生坐在案后,袖口微卷,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拂过一层水。

“四句诗,念来听听。”

白砚退后半步,端端正正一拱手,再起身时,胸膛里那口气已经顺了。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四句诗落进屋里,不急不躁。白砚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口极清的方塘边,天光云影从眼前缓缓过去,胸腔里那点水气不再乱窜,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细渠,慢慢往丹田深处流。

齐先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源头活水。墨迹饱满,边缘却极干净,像水珠滚过荷叶。

“昨日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是奔流,是来势。你年纪轻,气未足,接不住。今日这首‘方塘活水’,却是静中养气,气从源头一点点来。”他抬头看白砚,目中有几分温和,“这诗选得好。好不在词句,在它合你当下的境界。”

他把那张写着“源头活水”的纸推过去:“带回去。以后每有所悟,就加一句上去。这张纸,以后就是你的‘心湖’。”

白砚接过纸,纸是温的,像刚晒过太阳。

从那天起,白砚便每日往学塾跑。抄书、静坐、听齐先生讲书。他不再天天问境界,可境界却像檐前积水,一日涨过一日。

那一日,白砚照旧在学塾抄书。抄到“知我者谓我心忧”时,笔尖忽然一顿。那口活水从丹田处缓缓升起,过草根气脉时不再像藤蔓攀爬,而像柳条抽芽,柔中带韧。他听见自己脊椎里“咯”地一声轻响,像一根被压了许久的琴弦,忽然被谁轻轻一拨。

再落笔时,字迹比先前更瘦、更韧,像用铁线勾出来的一般。

齐先生从廊下进来,只看了一眼他的字,便点头:“柳筋。柔而不散,细而不断。抄诗抄出筋来,你的路,比我想的还正。”

白砚没有停笔。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上,真的有什么在等他。

几天后的夜里,他盘坐在院中。月光清冷,泥瓶巷静得只剩下几声虫鸣。白砚闭着眼,气海中的活水越转越深,从洞府境的溪流,慢慢汇成一片湖,又从湖面忽然裂开,像有一头鲲鹏破水而出。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句诗在他心里响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第三次落下时,一道金光从海水深处升起,极小,却无比凝实,缓缓悬在气海正中。

金丹境。

白砚猛地睁眼。院角那株枯了多年的半截枣树,忽然抽出一枝极细的新绿。井边水桶“咚”地一声,像有东西在桶里翻了个身。天上的云,从他头顶无声散开,露出大片星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落在地上,竟把脚边的尘土推开三寸。

那一夜,陈平安被惊醒了。

他推开白砚家的门,看见院中枣树抽了新芽,白砚盘坐在满地星光里,整个人像从很干净的水里捞出来的。陈平安没有出声,只靠在门边,看了很久。

后来白砚醒过来,带他走到枣树边,让他把手按在树干上,闭眼去听。陈平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有一口气,从树根往上爬,很慢,像在找路。”

白砚说:“这树昨夜死根复生。我破境时,气从地脉反哺了它一口。”

陈平安睁开眼,看看手心,又看看白砚,说:“这口气,和我在龙窑火边蹲着时,身上热起来的那股劲有点像。但那个是火,这个……像水。”

白砚在檐下坐下,把破境的过程,拆成最浅白的话,一句句讲给他听。陈平安听得很认真,有不懂的,就问。问得极准,像天生知道哪里是关键。

“所以你是靠一句诗,把自己从洞府一路推到金丹?”他最后问。

“诗只是引子,真正的柴,是这十几年自己攒下的东西。”白砚说,“齐先生教我‘蓄水’‘养根’,就是攒柴。柴足了,一句诗落下来,才点得着。”

陈平安沉思片刻,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字。但你说的,我记下了。以后我若练武,也该先攒自己的柴。”

天已大亮,晨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泥瓶巷里飘来谁家煮粥的米香,极淡,极定。

陈平安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说:“这棵枣树活了,以后结了枣,分你一半。”

白砚笑了:“好。”

他望着陈平安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活水,更静了。不是冷,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