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瓶巷的早晨,总是从陈平安驱蛇的声音开始。
白砚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呢喃,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碎碎平安,岁岁平安……”他睁着眼,没有动,只把怀里那枚碎瓷片攥得更紧了些。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
瓷片贴着他的掌心,凉得人后脊发紧。这是他五岁那年摔碎的本命瓷留下的一块,边缘被岁月磨得不再锋利,却始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镇上老人说他是“恶日”出生,五毒并出,谁沾上谁晦气。这些年,除了陈平安,少有人会主动踏进他的院子。
他慢慢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推开门。晨雾正从巷子两头往中间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泥瓶巷轻轻拢住。
陈平安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条菜花蛇的七寸。那蛇扭了两下,便乖乖不动了。陈平安抬头看见白砚,眼神平静,只低声说:“今天镇口来了很多人。”
白砚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是什么人。这小镇安静了太久,安静得让人发慌。镇口的风,这两日都带上了陌生的尘土气。
他走到巷口,爬上那堵矮墙。昨夜下过雨,青苔又湿又滑,他膝盖蹭下一片绿,脚下一滑,慌忙用手撑住。墙头上的瓦片被按得轻轻一响。
镇口,几匹高头大马停在牌坊外。马背上驮着木箱,箱角包着铜皮,在雾里反出一点黄光。七八个外乡人陆续下马,衣裳比镇上最富的宋家还光鲜,靴子踩进泥水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白砚没敢露头,只把眼睛搁在墙沿上。忽然,一个青衫人侧过头,朝泥瓶巷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像鹰,极快,极准,像在雾里也能看见老鼠的踪迹。
白砚慢慢滑下墙头。心口有点发紧。
他走到陈平安家门前,木门虚掩,里面传出米粥的香。陈平安正蹲在灶前添柴,头也不回:“火刚点上,等会儿一起喝碗粥。”
白砚在小板凳上坐下。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把陈平安半边脸映成暖色。两人谁也没说话,只听见柴火偶尔“啪”地爆一下,和锅里米粒翻滚的细响。
陈平安忽然开口:“镇口那些人,不是来买瓷的。他们看人,像看货。”
白砚低头拨了拨柴火:“你觉不觉得,这几天,镇子哪儿不一样了?”
陈平安没答,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扑出来,米香更浓。他说:“先吃。吃完,我想去学塾看看。”
他说的“看看”,白砚明白。这镇上若还有一处让人心安的地方,便是学塾。那里面坐着齐先生,像一面不动的墙,把所有风雨都挡在门外。
白砚忽然说:“我也去。”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那天上午,学塾散学很早。齐先生站在门口,把最后几个孩子送走,又朝巷子深处望了许久。白砚和陈平安走到近前时,他正转身,见了他俩,微微颔首。
“镇口风大,今日不要去了。”齐先生的声音很温,像春风拂过水面,“来,替我收一收这些书。”
学塾里空了大半。风从窗子进来,把案上一册《论语》翻过几页,最后停在“里仁”篇。
白砚帮着摞书。齐先生忽然问他:“你想学什么?”
白砚怔了一下。旁边的陈平安也看过来。白砚低头看着自己指上沾的墨,轻声说:“我想学浩然正气。以诗入道,以文养气。”
齐先生倒了一盏冷茶,推到他面前:“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你觉得它在哪里?”
白砚摇了摇头。
齐先生笑了,目光温淡:“读书破万卷,不如先破心中一层纸。明日晨起,来学塾抄书。先抄三日《论语》,我每日只给你讲一句。”
白砚应了下来。出门时,齐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墨,轻轻放在他手边,说:“有教无类,是学塾的规矩。但能学进去多少,是你自己的路。”
那方墨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白砚握在手里,觉得比寻常墨要沉上许多。
陈平安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低声问:“齐先生答应教你了?”白砚点头。陈平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肩上的扁担换了换。
两人一前一后往泥瓶巷走。路过老槐树时,白砚看见树下已支起一张破桌。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折扇轻轻摇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他们。白砚没由来得后背一凉。陈平安像没看见,只把脚步加快了半分。
“那人叫刘志茂。”陈平安低声道,“说书的老刘。我娘还在时,常听他说书。可他眼神很冷。”
白砚回头再看一眼,那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拨他的折扇。
那天夜里,白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方旧墨放在枕边,鼻尖似乎还萦着墨香。窗外有风声,有虫鸣,还有极远处传来的、像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细响。
他忽然想起齐先生白天说的“破心中一层纸”。那张纸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这张纸前。
第二日,鸡叫三遍,白砚便起了身。井边打水抹了把脸,井水凉得人一激灵。他夹着书,往学塾走。天还是青灰的,瓦沿上凝着露水,有只早起的雀从院墙上窜下来,又扑棱棱飞走。
学塾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齐先生在里面铺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半砚清水、一块旧墨。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说:“今日先抄《论语·里仁篇》,只抄一章: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白砚坐下,慢慢研墨。墨香漫开,满屋都是苦而清的气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起初还想着要把字写齐,写到第三行,手腕忽地一松,笔意顺着字句走了下去。
抄到“义”字时,笔尖在纸上多停了半息。
那一瞬,他想起昨夜的风声,想起镇口那些陌生人,想起陈平安说的“他们看人,像看货”。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极轻极清的凉意,像有滴水从心头渗出来,沿着脉络,慢慢流进指间。
齐先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忽然说:“抄书能入静,说明你底子不差。可入静之后,心思往哪里去,才见真章。有人一静就空,有人一静就乱,你是一静就想起诗——这也是路,只是窄些。”
他走到白砚身后,低头看他的字。满纸工整,只有“义”字因为停笔太久,比别的字略浓一些。
“义之与比。天下之事,没有一定要做,也没有一定不做,只看合不合义。你抄它,它便是在你身上过了一遍。义字沉得住,诗里的水就散不了。”
白砚似懂非懂。可方才那股凉意,像被这页字压成了薄薄一层,温温地贴在经脉壁上,不再乱窜。
齐先生把抄好的字平放在窗下晾墨,说:“今日这一章,你得了。明日带一首诗来。不要多,四句之内。”
白砚问:“为何要带诗?”
齐先生走到窗前,把半扇窗推开。晨风带着槐花香流进来,他轻声道:“因为你的道,在诗里。”
白砚走出学塾时,天已大亮。槐花落了一地,几个孩童从学塾前跑过,见着齐先生,都远远站定,乖乖叫了声“先生好”。白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该好好想想,明日带哪四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