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白砚早知那一日会来,他或许会练得更狠些。
但人生没有“早知”。他只知道,当那股锋锐的仙家气机从巷口压过来时,他必须站出去。
那一日,白砚正在院中吐纳。金丹初稳,气如温潮,随着呼吸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推涌。忽然,他气息一乱——泥瓶巷方向,两股气机撞在一起。一股他极熟,是陈平安;另一股锋锐、高渺、带着毫不掩饰的仙家傲气,正朝陈平安压去。
他猛地睁眼,翻身越过院墙。
巷中,陈平安跌坐在墙根下,右臂软软垂着,脸色白得吓人。他面前站着个锦衣女子,面如寒玉,手指尖凝着极淡的霜光。
蔡金简。
她站在陈平安面前,像站在一片碍眼的落叶前。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踩脏了我的鞋,还挡了我的路。”
陈平安没有跪,也没有求饶。他咬着牙,一手撑着墙,慢慢起身,另一只手在身后微微一动——攥着半块碎瓷片。
白砚赶到了。
他没有说话,直接踏前一步,挡在陈平安身前。气随念动,心底一句诗烧了起来。他选的,不是大鹏,不是霜刃,而是齐先生教过他的“一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万物一寂。蔡金简那点寒光在半空滞了一滞,像被极静的雪意压住。白砚指尖点出,正对她的手。
蔡金简没有退,只略一偏手,像拂开一片雪花。可她袖口“嗤”地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她终于正眼看向白砚,眼神冷了下来:“倒还站得直。”
白砚没有回话。他又踏前一步,把陈平安挡得更严实。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整条泥瓶巷忽然一静。石板缝里的水汽凝成细白的霜。蔡金简那点寒光被无数看不见的雪粒裹住,越飞越慢,最后停在离白砚眉心半尺处,显出一枚极薄的冰针。白砚并指一点,冰针“叮”地崩碎,落在地上,化成几滴水。
蔡金简眼中第一次有了打量。她慢慢收回手,望着白砚:“你护得了他一时。但他命里该断的那条路,谁都挡不住。”
说完,她转身走入巷外的晨雾里,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泥瓶巷,以后少走。”
白砚没去追。他反手扶住陈平安。陈平安嘴唇发紫,右臂软垂,却还冲他挤了个笑:“我刚才,差点把瓷片扎她鞋上了。”
白砚低头一看,他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半块碎瓷,指节发白。
那一夜,陈平安开始发热。白砚守在他床边,木门被风吹得时开时合。陈平安蜷在旧被里,身子一阵阵发颤,却始终没喊痛。只在他给换额上冷巾时,眼缝微睁,含含糊糊说:“别告诉我娘……她身子也不好。”
白砚“嗯”了一声,没说她娘早不在了。这巷子里谁家的事,彼此都清楚。
后半夜,陈平安烧得更厉害。白砚把他扶起来喂了两次温水。他每喝一口都像用尽力气,完了又靠回墙上,眼睛却总往门口看。
“你在等谁?”白砚问。
陈平安愣了好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快来了。”
白砚顺他目光看向门外。巷口黑洞洞的,只有风卷着几片碎叶,在地上打转。
等陈平安终于昏沉睡去,天边已泛起灰青。白砚轻手轻脚去灶前煎药。火苗忽明忽暗,药香苦得人眼睛发酸。
他端着药回来时,陈平安还在睡,眉头紧锁,像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白砚坐在门槛上,把药放在膝边,慢慢等第一缕晨光从巷尾爬过来。
那一刻他明白,有些坎,绕不过去。只能陪着他,把夜里最冷的那几个时辰熬完。
几天后,镇上开始飘雨。细雨连下两日,把泥瓶巷的土路泡得发软。白砚每日除去看一眼陈平安,便是往学塾静坐。齐先生似乎也心事更沉,偶尔讲书,讲到一半便停住,只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
第三日夜里,雨下大了。白砚被一道极轻的响动惊醒——像是瓷片在地上拖了一下,很尖,很短。
他没有出门。只是坐起身,慢慢把呼吸放平。雨声、风声、远处酒肆的旗幡声,一层层叠进耳底。他听见泥瓶巷那头有粗喘,有墙灰簌簌落下,还有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被雨打散:“平平安安……岁岁平安……”
天快亮时,雨停了。白砚推开窗,看见陈平安家门前一片狼藉,几块碎瓷散在泥水里。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走进屋时,陈平安正蹲在灶前烧水,脸上有血,右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白砚一眼,笑了笑:“水快开了,你坐。”
白砚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手里的柴,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火舌舔上来,把他脸上的血照得更清楚。
“我来烧水,你洗把脸。”白砚说。
陈平安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慢慢起身去拿木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白砚,声音很轻:“你不问我?”
白砚看着灶膛里的火,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等水开。”
陈平安舀了半盆水,低头洗脸。水声很响,像把这几日的雨都兜头浇了下来。洗完后,他站在晨光里,眼睛红红的,却比昨夜清亮。
“饿不饿?”他问,“我煮点粥。”
白砚笑了下:“多放点水,我出门急,没喝。”
陈平安也笑了一下,极短,像阴云里漏出的光。他转身去淘米,动作虽慢,却比前几日多了股劲。
粥煮好,两个少年坐在门槛上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碗边碰着筷子,轻轻响。
吃完,白砚帮陈平安把门前碎瓷一块块拾起来。瓷片半埋在泥里,沾着暗红,有些已经断成更小的渣。陈平安蹲在旁边,把渣子往墙根下扫。
“别扎了手。”他说,语气像在说天气。
白砚应了一声,把最后几片放进个破陶罐。陈平安盯着那陶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等天好,我把它埋到后山去。”
白砚问:“埋它做什么?”
陈平安摇头:“不做什么。就是觉得,它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该跟这些泥水混着。”
远处,杏花巷口有个人影一闪,像在晨雾里站了站,又拐去镇口方向。白砚认出是那日灰袍老者身边的一个随从。
陈平安也看见了。他站起身,把陶罐搁在窗台上,声音很平:“他们还在看。我娘说,被狼盯着的时候,不能跑,得慢慢走回屋里,把门栓上。”
他看向白砚,目光出奇地静:“但总栓着门,也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