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无声焦化,温热的灰烬顺着校服口袋内侧簌簌滑落。
那句“容器不止用于献祭,亦可作为门”像一根冰刺扎进林野脑海。
原来枫叶印记,除去祭品之外,还有另一重用途——门。
不是墟门那种固定的遗迹之门,是以活人的血脉印记搭建,连通未知深渊的活门。
脚下地面隐隐震颤,血色枫叶纹路顺着纺织厂的断墙向外攀爬,触碰到围墙外的杂草,草木瞬间枯萎发黑。整片厂区被绿蒙蒙的月晕死死罩住,古老晦涩的集体吟唱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二楼窗口,三道身影静静伫立。
苏晚、唐栀、温叙。
三名失踪的主容器,衣裙蒙着厚厚的灰尘,面色惨白如纸,锁骨的枫叶印记鲜红欲滴。她们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同步晃动,像是被同一条无形丝线牵引操控。
“她们已经被器物深度浸染,自我意识被压在最底层。”苏荞攥紧晶石短棍,晶石红光剧烈跳动,“直接强攻,很可能会逼得她们启动活门。”
陆深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厂区内部。大批被次级印记蛊惑的普通人,如同木偶一般,沿着血色纹路有序分布在厂房各个角落,各自站定阵点,成为祭坛的基石。
不能伤害这些无辜者。
也不能轻易刺激三名主容器。
进退两难。
林野胸口的完整玉佩持续散发柔光,不断抵消来自祭坛的拉扯之力。可那股吸力依旧如潮水,一遍一遍往他骨头里钻,锁骨的浅红枫叶印记,正在一点点重新泛红。
“它在引诱我。”林野低声开口,“想让我主动走进去。”
祭坛将他视作最优的活门载体。他手握完整玉佩,血脉自带初代容器印记,一旦被彻底俘获,现世的活门便会瞬间成型。
就在这时,二楼的苏晚缓缓抬起手臂。
她掌心浮现一小块漆黑的祭祀碎片,碎片表面流转熟悉的古老纹路,一缕黑雾顺着碎片流淌而下,滴落在厂房楼板。
黑雾落地的瞬间,地面的血色枫叶纹路骤然暴涨,几道黑雾凝聚的触手,顺着围墙缺口向外探来,直扑几人。
“散开!”
陆深低喝,手中同样取出一根晶石短棍,棍身爆发出暗红色光芒,横扫而出。黑雾触手撞上晶石光芒,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打散一道,便有更多从纹路缝隙之中滋生出来。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阵域会不断汲取碎片力量。”男守印人看向厂区深处,“祭坛核心在主厂房的中央大厅,那件遗失的器物应该就在那里。只要毁掉器物,整套现世祭坛就会崩塌。”
但通往中央大厅的通路,被三名主容器死死扼守。
苏荞忽然注意到,三名少女的身体,并非完全被夺舍。她们的指尖,在无意识地做着同一个细微动作——手指反复蜷缩,像是在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枷锁。
“她们还剩意识!没有完全泯灭!”苏荞声音提高几分,“器物只是在压制,不是彻底吞噬。”
林野望着二楼三道沉默的人影,脑海闪过墟界之中母亲残魂拼死对抗镜中人的模样。同样是枫叶容器,同样被轮回力量摆布,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玉佩可以改写墟界旧规则,说不定也能撼动现世的碎片阵法。”林野伸手按住胸口的玉佩,“我吸引她们的注意力,你们趁机绕进大厅,找到遗失器物。”
“太冒险。”陆深立刻反对,“祭坛会全力针对你,一旦印记被彻底点燃,你会直接成为活门。”
“没有更好的路子。”林野后退半步,从内侧衣袋取出那枚完整的白玉佩。
月光与月晕绿光交织落在玉面,正中雕刻的完整枫叶缓缓舒展,清越的玉鸣穿透嘈杂的吟唱声,传遍整片厂区。
玉佩光芒亮起的刹那,二楼三道空洞的目光,齐刷刷锁定林野。
所有黑雾触手,全部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他席卷而来。
就是现在。
“行动!”陆深一声令下,三人兵分两路。
陆深、苏荞、另一名男守印人借着黑雾全部扑向林野的空隙,矮身冲过围墙缺口,借着机械残骸的掩护,向着主厂房大厅迂回突进。
无数漆黑触手缠绕向林野周身。他双手托举玉佩,乳白色光幕轰然撑开,黑雾撞在光罩之上不断消融,化作漫天黑灰。
光幕之外,月晕绿光倾泻而下,重重压在光罩表面。巨大的拉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林野双脚陷进泥土,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浅沟壑。锁骨处枫叶越来越烫,皮肤下的红色纹路,顺着脖颈向肩膀蔓延。
“过来……成为门……”
无数混杂的低语,钻进林野的脑海。不是镜中人,是那件遗失器物散出的意念,冰冷、贪婪,循环往复地蛊惑。
二楼窗口,三名少女缓缓动身。
她们踏着破碎的玻璃窗,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厂区院落的水泥地上。三个人呈三角之势,缓步向林野围拢过来。苏晚手中那块漆黑祭祀碎片,散出滚滚黑雾,唐栀、温叙的掌心,也各自浮现出一小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三块碎片,三件枷锁。
三人距离越来越近,锁骨鲜红枫叶印记同步闪烁,三道血色光束从她们印记射出,在空中交汇,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朝着林野当头罩落。
林野的白玉光罩剧烈震荡,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玉佩在发烫,几乎要从掌心滑脱。
他咬紧牙关,脑海飞速回想墟界之中双玉合一的那一刻。玉佩不只有毁灭、献祭两种力量,它可以渡化执念,消解枷锁。
不是对抗,是共鸣。
林野放弃全力防御抵挡,稍稍收敛光罩的防御威力,转而催动玉佩的白光,向着三张血色罗网迎上去。
白光撞上血色红网,没有爆炸,而是如水一般交融在一起。
下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
靠近白光的一瞬间,苏晚浑身猛地一颤,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神采,嘴唇无声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可转瞬又被黑暗覆盖。唐栀、温叙也是同样,身体剧烈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在挣脱与被压制之间痛苦撕扯。
有用!
玉佩的力量,触碰到了被深埋在意识底层的她们。
可代价同样沉重。
共鸣开启的瞬间,祭坛的吸力暴涨数倍。林野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要被向外撕扯,锁骨的枫叶彻底通红,皮肤之下,纹路几乎要破皮而出。
活门,正在他身上缓缓成型。
“林野!撑住!”远处厂房大厅传来陆深的呼喊。
守印三人已经冲进主厂房大厅,但是变故陡生。
大厅中央,一座由无数碎片堆砌而成的石台高高耸立。石台之上,静静悬浮着那一件遗失的器物——一只古朴青铜匣,匣身密密麻麻刻满枫叶纹路,匣盖缝隙不断溢出黑雾与绿光。
可青铜匣的四周,环绕着一圈又一圈被次级印记控制的普通人,他们手臂相互扣住,形成人墙,死死护住石台。守印人根本无法靠近青铜匣。
器物被活人的阵基牢牢保护。
外面院落,血色罗网还在不断收紧,林野的白光越来越微弱,耳中的蛊惑声越来越清晰。
“放弃抵抗……成为门……”
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刻,林野怀中,那一缕来自母亲的莹白微光,骤然冲破铁皮盒的束缚,自衣内升腾而起。
微光不大,却无比坚定,径直飞向三名被操控的少女。
光点一一掠过苏晚、唐栀、温叙的额头。
这是跨越十六年的同脉容器的执念,是曾经同样承受过轮回折磨的残念。
一瞬间,三名少女身上的黑雾剧烈翻涌,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呜咽,从她们喉咙里溢出。压制意识的枷锁,出现了巨大裂痕。
抓住这个间隙!
苏晚猛地浑身一抖,拼尽残存的自我,握紧手中的祭祀碎片,反手,狠狠刺向自己锁骨的枫叶印记!
不是伤害自己。
是用碎片,割裂器物施加在她身上的契约。
“噗——”
一丝暗红血液渗出来。
笼罩在她身上的大片黑雾轰然溃散大半,苏晚踉跄后退,空洞的双眼终于恢复清明。
“快……青铜匣……匣底才是核心……”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声,随即体力透支,重重摔倒在地。
唐栀和温叙受此触动,眼中也泛起挣扎的光芒。
而石台之上的青铜匣,受到契约断裂的刺激,剧烈震颤,匣身枫叶纹路全部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纺织厂的地面疯狂崩裂。
匣内,一个低沉古老的声音暴怒响起。
“敢坏我的局!既然现成的容器不肯俯首,那便强行撬开这扇门!”
空中那圈绿色月晕,光芒骤然浓缩,一道粗壮的绿光光柱,直直砸向院落中已经快要被活门吞噬的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