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纹像蛛网一样铺满整块玻璃窗,冰冷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屋内。
玻璃外那张少女的脸贴得极近,瞳孔是一片死寂的灰,没有任何情绪,锁骨位置隔着玻璃也能看见一团暗红的枫叶轮廓。她不拍窗,不嘶吼,就那样静静向内凝望,仿佛只是一个倒映出来的幻影。
“是苏晚,三名失踪主容器之一。”守印队的女生低喝一声,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枚嵌着暗红色晶石的短棍,晶石表面雕刻着缩小版枫叶纹路。
陆深抬手将林野向后挡了半步,目光紧锁窗户:“被碎片力量侵蚀了神智。她不是实体,是祭祀碎片投射出来的虚影。”
话音刚落,整片玻璃窗“砰”的一声轰然碎裂。
无数玻璃碎片四散飞溅,那道少女虚影随碎光一同消散,并没有闯进屋来。但窗外远处城市上空,那一圈淡绿色月晕,亮度正在一寸寸拔高。
检测仪刺耳的警报声持续炸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疯狂扩张,几乎铺满半幅屏幕。
“东边区域,次级印记激活数量还在上涨,已经突破七十人。”男守印人盯着仪器,额角渗出薄汗,“信号源头锁定,老城区,废弃的城东纺织厂。”
城东纺织厂。
林野快速在脑中过一遍城市地图。既不是废品站,也不是城西旧钢厂,是另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老厂区。
“那里为什么会成为新祭坛?”林野皱起眉头。
陆深捏紧手里的文件夹,指尖重重叩在那则十七年前医院的剪报上:“我们推测,当年从医院一同遗失的那一样东西,就被藏在纺织厂。墟门被封,它没法再借助旧钢厂的遗迹,便要借用遗失之物,在现世搭建全新的祭祀阵。”
“什么东西?”
“记录不全,档案只留下寥寥几笔,只知道是当年祭礼流出的一件核心器物。”陆深语气沉重,“旧墟门可以被玉佩封存,现世的祭坛却不受墟界规则约束。一旦阵成,不需要踏入墟界,依旧可以完成献祭。被打上次级印记的普通人,全部都会变成祭坛的活祭品。”
墙角铁皮盒悬浮起来的那一缕莹白微光剧烈震颤,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拼命传递警告。微光向外冲撞,一次次撞在无形屏障上,每撞击一次,光点就黯淡一分。
这一缕母亲的残念力量太弱,跨不出这间屋子。
林野伸手,轻轻托住那团飘忽的微光。掌心完整玉佩暖意流淌,微光才稍稍安定下来,缓缓落回铁皮盒的纸灰之中。
“我们必须去纺织厂。”林野把文件夹合拢揣进怀里,扳手别在后腰,校服内侧口袋里的完整玉佩隔着布料贴着锁骨,那片浅红枫叶印记安静蛰伏,“碎片在那里,遗失的器物在那里,失踪的容器也在那里。”
“风险很大。”陆深直视他,“你是唯一完整的主容器,玉佩在你身上,祭坛会本能地牵引你过去。一旦踏入阵域,你的印记会被当成阵眼,很容易被直接夺走。”
身后的女守印人补充:“那些被激活次级印记的普通人,不是敌人,只是被力量蛊惑,我们不能伤害他们。还有那三名失踪的主容器,不知道她们还剩几分自我意识。”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在墟界刨掘焦土留下的伤口还在,浅浅结痂。
墟界里,他找到了第三条路,保全亡魂,封存旧门。可现世的危机,才刚刚铺开。
“没有别的选择。”林野抬起头,“碎片不清理,祭坛不打断,被打上印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陆深不再劝阻,点头:“出发。”
三人简单收拾装备,离开这间满目狼藉的出租屋。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墙壁上,不知何时悄悄浮现出几处浅浅的枫叶红痕,一路向着楼下延伸,像是指引方向的标记。
走出居民楼,夜色笼罩整座城市。
抬头远望,东边天际那层绿蒙蒙的月晕,已经不再淡薄,光晕铺展,把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青绿色。街道上行人稀少,零星路过的个别路人,脖颈、手腕隐隐透出一点淡红,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朝着城东纺织厂的方向缓步行走。
祭祀碎片正在无声蛊惑普通人,自发向新的祭坛汇聚。
守印人的车停在街角,一台老式越野。车子内部堆满改装仪器、压制印记的晶石短棍,还有厚厚的卷宗。
车子向着城东疾驰。
车窗外,不断看见麻木的路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赶路。检测仪上的红点还在持续增加。
路上,陆深继续讲起守印人一脉的过往。
“2006钢厂大火之后,第一批活下来的次级印记持有者,意识到轮回不会就此终结,组建守印人。一代代搜集线索,压制小规模的印记爆发,苦苦等待真正的主容器出现。”
“我们原本以为会等来你,等你长大,找到墟门钥匙。可三年前,凭空冒出三名女性主容器,打破所有记载。我们追踪调查,刚摸到一点线索,三人便集体失踪。”
坐在副驾的女守印人名叫苏荞,翻开档案,指着三张女孩照片:“苏晚、唐栀、温叙。三人年纪相仿,锁骨都拥有完整枫叶主印记。我们怀疑,是那一件遗失器物在现世自行催生出新的容器,用来充当备选祭品。”
林野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张从墟界带回的钢厂合影。
照片上那名陌生的女容器,旧时代,一轮轮回只诞生一位主容器。而现在,一下子多出三位。
祭礼的规则,已经彻底乱掉。
越野车一路疾驰,越靠近城东纺织厂,空气里铁锈混着焦糊的气息就愈发浓重。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接连爆裂,路面地砖缝隙,渗出丝丝缕缕稀薄的黑雾。
远远便看见纺织厂巨大破败的厂区轮廓。高高的厂房大楼,废弃的纺织机械残骸堆积院内,围墙残缺,墙头爬满干枯藤蔓。整片厂区,被一层厚厚的绿色光晕包裹,正是月晕的光芒向下垂落,笼罩整片场地。
无数麻木的人影,顺着围墙缺口,源源不断往里走。
检测仪的警报声几乎变成持续不断的尖鸣。
“外围已经进入阵域范围。”开车的男守印人压低车速,把车停在距离厂区几百米的隐蔽小巷,“再往前,仪器会直接失灵。”
几人推开车门下车。
刚踏出小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林野锁骨处的枫叶印记骤然发烫,胸口完整玉佩立刻升温,一层淡淡的白光从衣料下隐隐透出,压制住印记躁动。
厂区内部传来低沉、整齐的吟唱声,无数人声混杂在一起,古老晦涩,正是当初铁块嗡鸣时耳畔听到的那种奇异韵律。
祭坛,已经开始预启动。
苏荞握紧晶石短棍,晶石红光闪烁:“普通人被蛊惑,在充当阵基。我们要先尽量疏散外围被控制的人,再深入核心,找到那件遗失器物,打断祭坛。”
陆深看向林野,神色郑重:“你的玉佩是最大的依仗,但也是祭坛最想要的东西。一旦感觉到力量拉扯,立刻告诉我们,不要硬扛。”
林野点头,后腰扳手握在手里。
几人借着夜色掩护,贴着断墙,绕向纺织厂侧面一处坍塌的围墙缺口。
正要翻进去。
厂区厂房二楼的破碎窗口,三道人影静静站在黑暗里。
正是那三名失踪的主容器。
苏晚、唐栀、温叙。
三个人锁骨上的枫叶印记鲜红如火,在昏暗厂房里格外刺眼。她们并排站着,没有动作,只是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围墙缺口处的林野一行人。
没有嘶吼,没有冲过来。
下一秒,她们同时抬手。
厂房的地面,无数道血色枫叶纹路,顺着地板、墙壁、立柱飞速蔓延开来,层层叠叠,铺满整座废弃纺织厂。
现世祭坛,彻底展开。
而林野口袋里,那张从墟界带回的老合影照片,在口袋之中,自行燃烧起来,没有明火,纸张快速焦化,照片背面那行字,在焚毁之前,浮现出新的一行淡红色字迹:
“容器不止用于献祭,亦可作为门。”1
这结尾悬念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