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门板斜斜挂在门框上,夜风顺着缺口灌进屋子,吹得桌上散乱的纸张哗哗作响。
林野迅速把完整玉佩揣进校服内侧口袋,紧贴锁骨。玉佩温润的凉意缓缓漫开,压制住枫叶印记那一丝微弱的躁动。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钢厂老合影,指尖抚过照片角落那名锁骨带着印记的陌生女人。
不止一位容器。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原来十七年轮回里,背负枫叶印记的,从来不是只有母亲,也不止他一个。那些人现在在哪?是已经葬身墟界,还是依旧活在现实世界?
墙角铁皮盒里那一小片莹白微光碎屑,轻轻浮起又缓缓落回纸灰之中。那是母亲残魂残留的一点念想,极其微弱,不能说话,不能显形,仅仅只是存在于此。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方才风衣人那种单人拖沓的步伐,是三四双鞋底踩踏水泥地面的声响,轻重不一,夹杂着极低的交谈声。
“气息就在这里,印记波动没有完全消散。”
“墟门封存,但容器本体还活着,枫叶烙印还在。”
“小心,不要惊动周围。”
人声隔着破损门板钻进来,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野悄然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手悄悄摸向裤兜里那把从废品站带出来的锈扳手。扳手的金属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墟界已经关闭,镜中人消散,倒计时归零,可麻烦并没有跟着一并埋进旧钢厂的焦土之下。
“砰。”
一只手,直接把残破的门板彻底推落到地上,木屑四溅。
楼道昏黄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身简单深色工装,身形挺拔,眉眼冷静。他脖颈侧面,一枚淡红色枫叶印记清清楚楚露在衣领外面,大小和老王头身上那枚几乎一样。
他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同样神色警惕,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屋内的林野,两人手腕处,也各有一枚缩小版的枫叶印记。
全都是印记持有者。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守门人说过,祭祀力量外泄的时候,会在普通人身上烙下次级枫叶印记。老王头是被墟界余波波及,可眼前这三个人,印记稳定清晰,明显不是偶然沾染。
为首男人抬了抬手,制止身后两人向前的动作,独自跨过满地木屑,踏入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他没有立刻动手,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杂物,最后落在林野胸口微微隆起的位置——那里藏着完整的祭祀玉佩。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敌意,“我叫陆深,属于守印人一脉。”
“守印人?”林野握紧扳手,没有放松戒备,“什么意思。”
“最早一批从钢厂大火活下来的次级印记持有者,自发形成的组织。”陆深目光扫过墙角震动的铁皮盒,又落回林野锁骨那片浅红印记,“十六年前墟门爆发,一部分人没有被拖入墟界,肉身留在现世,身上被烙下次级枫叶印。一代代传下来,我们的使命就是监控印记异动,防止墟界力量重新泄露。”
林野脑海飞速复盘。
铁块钥匙现世,月晕降临,倒计时启动,守印人应该早就感知到力量波动。他们现在才找上门,说明他们进不去墟界,只能等自己被强行送回现实。
“你们知道旧钢厂墟门,知道祭礼,知道容器。”林野说道。
陆深点头:“我们世代记录这些往事,只是我们没有办法踏入墟界,只能在现世搜集线索。昨夜月晕出现,铁块现世,我们一直在追踪那股力量,一路追到废品站,可等我们赶到,铁块、黑雾已经消失,老王头昏迷在地。”
说到老王头,林野想起废品站那个老人。“老王头脖子上的印记。”
“余波溅到的无辜者。”陆深眉头微蹙,“次级印记落在普通人身上是隐患,力量会缓慢侵蚀心神,时间久了会被墟界残留的执念操控,变成傀儡,就像之前追杀你的那具风衣躯壳。我们已经安排人给他做压制处理。”
身后的女生向前半步,目光落在林野手里那张钢厂合影照片上:“这张照片,你是从墟界带回来的?”
林野没有回答,把照片攥紧几分:“照片背后写,不止一位容器。除了我母亲,还有别的主容器?”
陆深神色凝重下来,从口袋掏出一个薄薄的旧文件夹,递过来。
文件夹封面泛黄,里面是一叠复印的旧档案、剪报、失踪人口记录。
“从2006年大火之后,轮回周期每十七年轮转一次。理论上,每一轮只会诞生一名主容器,也就是锁骨完整枫叶印记的人。但是三年前,出现了异常。”
林野翻开档案。
一张张失踪少女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全部都有着锁骨处的枫叶印记。
“接连出现了三名本该不属于轮回的主容器,没有经历墟门开启,凭空诞生印记。”陆深声音压低,“我们找不到她们,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怀疑,当年祭礼断裂,除了墟门,还有别的东西逃到现世。”
不是墟界里面的镜中人。
是另一个东西。
林野胸口的完整玉佩,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铁皮盒里那缕莹白微光碎屑骤然腾空,在半空中盘旋一周,朝向窗外的黑夜,发出极其微弱的光点闪烁。
像是在预警。
就在这一刻,远处城市的方向,夜空中,隐隐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绿光。
月晕!
不是废品站那晚那种浓烈刺目的绿光,淡淡的一层,悬浮在城市楼宇上空,隔着数公里依旧清晰可见。
墟门明明已经被玉佩封存,月晕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身后那名男性守印人脸色骤变,拿出一台改装过的旧信号检测仪,仪器屏幕上红色警报疯狂跳动。
“印记反应!城市东边,大规模次级印记同时激活!不止一两个,几十处!”
陆深脸色彻底沉下来:“墟门封上了,但碎片流落在现世。当年祭祀崩碎,不只有那一块磨盘大的主铁块钥匙,还有无数细小的祭祀碎片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
“我们以为碎片大多随墟界关闭归于沉寂。现在看来,有某样东西,正在现世激活这些碎片。”
林野脑中闪过守门人临别前的告诫。
铁块钥匙虽然消失,但世间依旧残留着当年祭祀散落的碎片。印记还在,就代表隐患并未彻底根除。
之前所有危机,都集中在墟界内部。而现在,战火蔓延到了整座城市。
半空中那缕母亲残魂的微光猛地剧烈抖动,几近溃散,朝着东边月晕的方向不断冲撞。它想要过去,却被一股无形屏障死死拦在这间小屋之内。
林野攥紧文件夹,档案里那三名失踪女孩的照片反复映入眼帘。
那些凭空出现的主容器,失踪的少女,重新浮现的月晕,被批量激活的次级印记。
还有母亲那一缕无力冲出去的残魂。
“它要干什么?”林野低声问。
陆深转头望向窗外那层幽幽绿光,牙关微紧:“复刻祭礼。不在墟界,就在现实世界。不需要打开旧钢厂的门,依靠散落的碎片,在现世搭建一个全新的祭坛。”
女生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档案一张不起眼的旧报纸剪报上。
剪报标题:《十七年前医院弃婴事件,除一名男婴,尚有一物同步遗失》。
那名男婴,就是林野。
而遗失的另一物,没有写明是什么。
就在这时,出租屋的窗户玻璃,“咔啦”一声,裂开蛛网般细密的裂纹。裂纹缝隙之中,隐约倒映出一张人的脸。
不是镜中人。
是档案里失踪女孩其中一张照片上的面孔。
她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屋内所有人,锁骨处鲜红枫叶印记,在夜色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