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后,天凉得很快。
十月底的一场冷空气把整座城市的气温往下拉了七八度,梧桐树的叶子从深绿变成了焦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环卫工人每天扫,每天又落满,后来索性不扫了,留着那层金色给行人踩。
贺峻霖工作室的文旅项目正式动工了,他需要频繁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有时候一周要跑两趟。严浩翔的新专辑宣传期过了之后进入了一段相对空闲的时段,于是主动揽下了所有接送机、做饭、收拾屋子的事务,把贺峻霖的行李箱整理得比他自己还利索。
每次贺峻霖出差回来,推开家门,屋里都是暖的,饭菜是热的,严浩翔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贺峻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着鞋柜上那双并排摆着的拖鞋和旁边严浩翔顺手放上去的一串钥匙,心里会有一种很安稳的踏实感,像是有根线把他牢牢地拴在了这个屋子里。
十一月中的某天,贺峻霖从外地回来,在高铁上接到了严浩翔的电话。严浩翔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郑重。

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贺峻霖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秋天的田埂上堆着收割后的秸秆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空旷而安静。
六点半到站。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严浩翔开口,语气很平,但能听出底下有一层绷着的情绪。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当面说吧。
贺峻霖没追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剩下的路程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方向,但没有去细想。车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路灯在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连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六点半,高铁到站。贺峻霖拖着箱子走出闸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严浩翔。他今天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就穿了一件厚实的灰色大衣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盯着闸口的方向。看见贺峻霖出来,他迎上去,接过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贺峻霖的手,掌心暖烘烘的。
两人走出车站,上了车。严浩翔发动车子之前偏头看了贺峻霖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在老城区那边看了一个铺面。以前是个旧书店,在二楼,临街,窗户很大。房东要出国,想找人接手。我想盘下来,开一间音乐工作室。不对外营业的那种,就我自己用,偶尔教教学生,写歌录demo都在那边。
贺峻霖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他。严浩翔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方向盘的,没有转过来,像是怕看到他的反应。
为什么突然想开工作室。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做艺人这几年,一直在公司安排的各种框架里走,录歌、上节目、跑巡演,每件事都有人替我把路铺好。我其实不太习惯。我想有一间自己的地方,不用大,不用气派,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写歌就行。那张桌子靠窗,下午有阳光进来,你哪天不忙了可以过来坐,楼下有家面馆不错,中午可以下去吃。
他说完之后偏头看了贺峻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的征询。贺峻霖靠在座椅上听着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严浩翔以前在出租屋窗台上抱着吉他写歌的样子,那时候的吉他盒就靠在墙角,旁边堆着他那些零零碎碎的手写谱。现在这个人在外面跑了三年,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往回捡了。
他伸手,把严浩翔搭在排挡杆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上去。
什么时候去看铺面。

严浩翔愣了一下,偏头看着他。

你同意了?
贺峻霖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
你写字的地方,不用问我同不同意。但有一条,装修的事我来做,你那品味,搞出来估计跟录音棚一样冷冰冰的。

严浩翔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那股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他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一路上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两人上午去了老城区看铺面。
铺面在一条安静的旧街上,旁边是一排民国时期的老建筑,底商开着几间咖啡馆和花店,行道树是两排粗壮的法国梧桐,初冬的叶子还没有落尽,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挂着稀疏的金黄。二楼那间铺面确实如严浩翔说的那样,临街,窗户很大,正对着那排梧桐树。推开玻璃窗的时候,风把几片落叶卷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木地板上。
旧书店的装修还留着,靠墙的几排书架没有拆走,木头的,颜色深棕,边角磨得发亮。地板是有点年头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严浩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排梧桐树,偏过头冲贺峻霖笑了一下。

你看那几棵树,跟咱们大学后街那棵有点像。
贺峻霖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那几棵法国梧桐比后街那棵要年轻一些,但枝干舒展,树冠开阔,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响。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打量这间屋子——长方形的空间,靠窗的位置可以摆一张工作台,靠墙的书架可以保留,放谱子和资料。角落里搁得下一组沙发,接人待客或者累了躺一下都行。
他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布局。
书架留着,漆一下就行。地板别换,旧的比新的有感觉。工作台我给你画一张,靠窗,高度按你的习惯来。墙上留一面软木板,给你钉谱子用的。

严浩翔站在旁边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着装修方案,语气平常却笃定,好像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一起决定好了的。他走过去,站在贺峻霖身后,伸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我以后写歌,你就在旁边画画。跟以前一样。
贺峻霖被他从身后抱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排旧书架上。冬日的阳光从窗口铺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地板上的木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偏了偏头,后脑勺蹭了一下严浩翔的鬓角。
跟以前一样。

窗外,梧桐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着,有几片被风吹得脱离了枝头,在空中打着旋,慢慢飘落到楼下的旧街上。阳光从大玻璃窗涌进来,把空荡荡的屋子照得又暖又亮,像是一张等着被填满的白纸,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笔。1
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