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旧餐桌

六点整，贺峻霖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他今天刻意没加班，甚至还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了桌面。小助理看见他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贺总最近半年主动准时下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贺峻霖在她探究的目光里面不改色地按了电梯，丢下一句“有事”，门就合上了。

楼下那辆保时捷已经停在老位置，严浩翔靠在车门边，看见他出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看起来比前两天年轻了好几岁，像是把那些刻意端着的冷硬外壳卸了一层。

贺峻霖走过去，上下扫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严浩翔愣了一秒。昨天坐后座，今天坐副驾，这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不少。他赶紧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车厢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贺峻霖偏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好像不打算主动开口。严浩翔也没急着说话，就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瞄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眼下那颗小痣上，转开，又落回去。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粤菜馆门口。

贺峻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褪了色的招牌，脚步顿了一下。这家店他记得，三年前严浩翔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他们俩省吃俭用攒了一个月的钱，才敢进来点一锅花胶鸡。那时候严浩翔把鸡腿夹到他碗里，说以后挣钱了天天带他来吃。

贺峻霖没说话，跟着严浩翔走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暖黄的灯光，略显拥挤的卡座，老板娘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目光在严浩翔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开了。

严浩翔笑着点点头，侧过身给贺峻霖让路，手指虚虚地扶了一下他的后背，没真的碰到，但那个动作温柔得过分。

老位置在角落的卡座，靠窗，能看到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桌上还是铺着那种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菜单边缘被翻得起毛边了，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两人坐下，严浩翔把菜单推到贺峻霖面前，自己先点了壶普洱，又把老板娘叫回来加了一份桂花糕。

贺峻霖翻着菜单，头也没抬。

严浩翔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声音低低的。

贺峻霖翻菜单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菜单合上，抬眼看老板娘。

老板娘利落地记下来，又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卡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茶水氤氲的白气升起来，隔在中间，把严浩翔那张脸衬得有些模糊。

贺峻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看对面，声音淡淡的。

严浩翔下意识抬手想挡一下眼周，又放下来，老老实实承认。

贺峻霖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他。灯光底下，严浩翔的眼底确实挂着淡淡的乌青，但精神头很好，那双眼睛里全是他，像是怕一眨眼人就跑了似的。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严浩翔也是这样看着他，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那几个字。可那时候严浩翔眼睛里的光是被浇灭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断了灯丝，只剩一点余烬。

现在的光，是重新点起来的。

贺峻霖别开视线，低头用筷子戳了戳老板娘刚端上来的桂花糕。

对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紧绷。

严浩翔没想到他会提这个，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贺峻霖夹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把那块糕咽下去之后，用筷子尖指着严浩翔，语调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严浩翔脸色一下子白了，筷子差点没拿住。

贺峻霖低头继续夹第二块桂花糕，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严浩翔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眼眶瞬间就热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贺峻霖没抬头看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截，抓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又添了一杯茶，动作有点急，茶水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贺峻霖搁下茶壶，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店里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了一层柔软的颜色，贺峻霖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刺，可刺尖上裹了一层薄薄的蜜。

严浩翔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放好，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花胶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严浩翔像三年前一样，把第一块鸡腿肉捞出来，放到贺峻霖碗里。

贺峻霖低头看着那块肉，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没拒绝。

严浩翔看着他吃，眼里的笑快要漫出来了。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低头喝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差点被锅里的咕嘟声盖过去。

严浩翔抬头，贺峻霖已经低头继续吃他的鸡腿肉了，耳尖那点红还没退，拿筷子的手稳稳的，像是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严浩翔把汤碗端起来挡在脸前，好让自己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不那么明显。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卡座，笑着摇摇头，回去继续忙了。

巷子外面的夜风还在吹，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但这家老店里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贺峻霖走在前面半步，严浩翔跟在他侧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怕靠太近把人吓跑，又舍不得离太远。

贺峻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严浩翔点头。

贺峻霖看了他一眼。

严浩翔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

两个人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过来，贺峻霖把大衣领子拢了拢，余光瞥见严浩翔脱了那件飞行员夹克，搭在胳膊上，自己穿着白T在风里打了个哆嗦，但没说什么。

贺峻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上车之后，贺峻霖主动调了空调温度，从二十五度调到了二十七度。严浩翔发动车子的时候，偷偷瞟了一眼那个温度数字，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车子开出巷子，汇入主路车流。贺峻霖靠在座椅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助理发来的消息，说第二批物料的供应商报价到了。他正低头回消息，余光里严浩翔的手机支架上弹出一条提醒，屏幕亮了。

他没刻意去看，但那个屏幕上的文字还是晃进了他的余光。

那是一个待办事项的提醒，标题栏写着——“第37场，第一排A区靠左，留空。”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贺峻霖没看清全部，只扫到半句：“这次他会不会来……”

贺峻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但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双眼睛，比三年前机场里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