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把物料需求册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茶几上还摊着昨晚没改完的设计稿,铅笔滚到地毯边上,他懒得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严浩翔发来的消息,语气小心翼翼的,跟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到家了吗?册子里第三页的色号标注我写了两版,你看看哪版更合适,不行我再改。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知道了”,删掉。又打了一行“色号偏冷,明天再说”,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屏幕上瞟。严浩翔没再发消息过来,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是那个孤零零的“嗯”,上面是严浩翔那句小心翼翼的请示。
贺峻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玄关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份物料册,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略过,可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弯腰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三页。
严浩翔确实写了两版色号,一版偏暖橘,一版偏雾蓝,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各自的适用场景,字迹工整得不像他以前那个连笔记都懒得记的性子。更让贺峻霖愣住的是,册子内侧的夹页里,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
他展开一看,是严浩翔手写的一封信。
开头只有三个字:霖霖,见字如面。
贺峻霖的指尖捏着纸张的边角,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他靠着玄关柜,低头把那封信看完,字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两页纸,可每一句都像在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戳。
严浩翔写,这三年他在国外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在想,如果当年他没走,如果他能再硬气一点跟他爸对着干,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三年空白,现在会是什么样。他写他出道之后每一场演唱会都在观众席第一排留一个空位,经纪人问他给谁留的,他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可那个人一次都没来过。他写他知道贺峻霖把工作室做起来了,他偷偷搜过霖际设计的每一个项目案例,看着那些获奖新闻高兴得半夜在酒店里翻跟头,又怕自己这副样子被人拍到,硬憋着笑到脸僵。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明显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这儿情绪有点绷不住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我回来了就不打算再走。你愿意给我机会最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站在你旁边,等你哪天气消了,回头看我一眼就行。
贺峻霖把信折好,塞回册子里,然后把册子放回了玄关柜上。
他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铅笔继续改设计稿。可画了两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又放下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贺峻霖到工作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小助理端着咖啡跟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把行程表递过去。

贺总,今天下午两点跟星耀有一场设计对接会,对方刚发消息确认了,说严总亲自过来。
贺峻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抬头。
知道了。会议室准备好,物料册第三页的色号我重新标了一版,你打印出来放桌上。

小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贺总,严总助理刚才还特意打电话说,严总对这次合作特别重视,问能不能把会议室安排在……您办公室隔壁那间。
贺峻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翻过去。
随便。

小助理关上门走了,贺峻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下午两点,对接会准时开始。
贺峻霖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坐在里面了。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头发没有昨天打理得那么正式,垂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比前两天柔和了不少。
他看见贺峻霖进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还坐着星耀的项目经理和贺峻霖这边的两个设计师,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严浩翔对谁这么殷勤。
贺峻霖拉开椅子坐下,把打印好的色号方案推过去,公事公办的语气。
第三页的色号我改了一版,用雾蓝打底,暖橘做点缀,你那个两版方案各有优劣,我帮你整合了一下。

严浩翔低头看方案,手指点在纸上,点了点头。

这个好,比我原来那两版都舒服。贺总专业。
他喊“贺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生硬,像是还没习惯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叫贺峻霖。贺峻霖听了,眼皮抬了一下,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人全程都在聊项目的事。严浩翔确实是认真做了功课的,每一处物料的设计需求他都说得清楚,连尺寸和材质都提前跟供应链确认过,贺峻霖几次想挑刺都没挑出来。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严浩翔把一份新的文件推到贺峻霖面前,语气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是第二批的初步构想,我昨晚写的,你……有空看看,不急。
贺峻霖接过来翻了翻,发现这份文件比今天会上讨论的那份还要详细,甚至连参考案例的图片都贴好了,旁边标注着贺峻霖以前在采访里提到过的设计偏好。
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严浩翔,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严浩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三点多……睡不着,就多写了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旁边两个设计师低头假装整理笔记,小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天花板。
贺峻霖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站起来,语气还是淡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下次别熬那么晚。设计稿跑不了,人先跑了,项目谁盯。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响,严浩翔跟了出来,在走廊里叫住他。

霖霖。
贺峻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严浩翔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但亮得惊人。

那封信……你看了吗?
贺峻霖别开视线,看着走廊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自己早期的设计作品,沉默了两秒。
看了。

严浩翔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
我没扔。

他丢下这三个字,重新迈开步子往办公室走。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慢慢翘起来。
助理从会议室探出头,看见自家老板站在那儿傻笑,忍不住咳了一声。

严总,下午还有个品牌方的电话会……
严浩翔收了笑,但眼里的光没灭。

推了。今天谁约都不见。
他说完大步往电梯方向走,掏出手机给贺峻霖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没扔那封信。
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手机震了一下。严浩翔低头一看,贺峻霖只回了一句话。
六点。再迟到就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