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预言
父亲做过的预言不多,但每一个都精确地嵌在时间的缝隙里,像一颗钉子钉住了某段历史。
“你是狡诈之神,恶作剧之神。”
这是父亲给我的第一个完整的预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一只经常把时钟藏在羽毛下的小乌鸦,喜欢在神殿的尖塔上跳来跳去,俯瞰下方那些渺小的人类。
“你是末日来临时的光。”
这是第二个。
我不理解“光”是什么意思。在非凡世界里,“光”是一个意义过于丰富的符号——它可以是净化,可以是启示,可以是毁灭的前兆。父亲说“末日来临时的光”,是指我本身会在末日中发光?还是我会照亮通往末日的路?
我没有问。那时候的我还不习惯问问题——我更习惯自己去找答案。
但关于“末日”,我问过亚当。
“末日是什么?”那是一个深夜,神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亚当又在看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我蹲在窗台上,乌鸦的形态,黑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亚当抬起头。“末日是终结。”
“什么终结?”
“一切的终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所有时代的终结,所有生命的终结,所有意义的终结。当末日到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归于……”
他没有说下去。那个词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这个层级的存在都不愿意说出来。
“混沌?”我替他补充。
亚当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
“也许。”他说,“也许比混沌更糟。”
我从来没见亚当用过“更糟”这个描述。他一直都是稳重的、沉着的、对一切都有确定答案的哥哥。但说到末日的时候,他露出了缝隙——那个无所不知的、从容不迫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线,从那条线里透出来的东西,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哥哥也会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的金发上,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银。
“阿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他看着我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活着。”
“你是说……你会死?”
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和父亲的动作很像——温柔中带着沉重,像在托付什么不该被托付的东西。
第二天,亚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书,继续微笑,继续扮演完美的兄长。但我记住了那个夜晚。
我记住了他的眼睛。
以及那个词:活着。1
亚当居然也会害怕末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