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亲
父亲很少单独和我说话。
他和亚当的对话要多得多,通常是深夜,在神殿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关着,连我也偷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有时候我会变成一只极小的虫子,从门缝里钻进去,但每一次都会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出来。
“阿蒙,”父亲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不要偷听。”
“为什么?”我趴在门缝上问。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这个回答让我很不满意。什么叫没有准备好?我是天使之王,是错误途径的唯一性化身,我有什么是“没有准备好”的?但父亲的话有一种奇怪的效力——他说“不要”的时候,我确实会停下来。不是因为我怕他,也不是因为我遵从他,而是因为……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他是我的源头。我是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一块碎片,无论我如何成长、如何变异、如何成为我自己,那个源头的引力始终存在。
偶尔,父亲会让我进那个房间。
“过来,阿蒙。”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和之前的拒绝语气不一样——这次是召唤。我推开沉重的门,走进去。房间不大,没有窗,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咒,那些符咒和我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它们在流动,在呼吸,像活着的生物。
父亲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闭着眼睛。
“坐下。”
我坐下。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这是极其近的距离,近到我能看到父亲皮肤下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血管,是某个更庞大存在的支流,是混沌海在他体内流淌的痕迹。
“你在试探我的边界。”他说。不是疑问。
“是。”我没有否认。
“找到什么了?”
我想了想。“找到了很多门。有些是锁着的,有些是虚掩的,还有一些……”我顿了顿,“看起来像是门,但走进去会回到原点。”
父亲睁开眼睛。那双眼里有星辰在旋转。
“那就是‘错误’。”他说,“你看到的那些门,就是世界本身的漏洞。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人为的。而你,”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你生来就是为了发现它们、利用它们、窃取它们背后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使命?”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安——不是不安于被审视,而是不安于他似乎在透过我审视另一个人。
“你的使命,”他终于开口,“是比我走得更远。”
这句话的含义,我用了很多年才完全理解。父亲说“更远”,不是指更高的位格、更强的力量——那些东西我后来都拥有了,却仍然没有达到他说的“更远”。
他说的“更远”,是走到了某个他自己无法到达的地方。
那天之后,父亲没有再让我进那个房间。偶尔我路过紧闭的门,会听到他和亚当的对话声,低沉的,模糊的,像来自水底的声音。
我不再去偷听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父亲和亚当在讨论的事情,其实与我有关。
他们在讨论如何让我活下去。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活,有时候是比死更复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