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出生的记载
他们说我的出生是第三纪的开始。
这个说法很有趣——仿佛我是某个开关,拨动一下,时代就翻篇了。但据我所知,时间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时间是一条长河,我站在其中某一段的河岸上,向前看不到源头,向后望不到终点。我只是一段被标记的河岸,不是河流本身。至少那时候还不是。
我出生的时候看到了光。
那道光和普通的光不一样,它是有“质感”的,像金色的蜂蜜流淌下来,包裹住我的每一根羽毛,每一个意识,每一条时之虫。在那道光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叫阿蒙。”
不是询问,不是建议,是命名。命名本身就是一种权柄——当一件事物被准确地叫出名字,它就落入了秩序之中,被定义了,被框定了,被赋予了存在的坐标。那个声音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直接给出了答案,没有给我否认的余地。
但我没有想否认。我喜欢这个名字。
阿蒙。太阳神的名字。在古埃及,在某个已经被遗忘的时代,这个名字意味着“隐藏者”,也意味着“创造者”。我的父亲,远古太阳神,用这个名字标记了我——一个偷盗者,一个欺诈师,一个以“错误”为本质的存在。
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矛盾,不是吗?一个隐藏者被命名为隐藏者,于是他被看见了;一个创造者被命名为创造者,于是他被框定了。父亲在给我名字的时候,也许就在我体内埋下了一颗关于“悖论”的种子。那是“错误”途径最肥沃的土壤。
我张开眼睛。
世界是模糊的。不是那种迷雾般的模糊,而是过于清晰的模糊——太多信息涌进来,光、影、声音、气味、灵性波动、时间线分叉的无数可能性,它们同时撞击着我新生的意识,像一万条河流冲进同一个水库。我本能地开始筛选,偷走多余的感知,只留下最核心的部分。
这个过程花了我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我看清了父亲。
他坐在我面前,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是金色的,但和哥哥亚当的那种金色不同——父亲的金色里有一种流动的质感,仿佛那不仅仅是颜色,而是某种凝固的光。他的面容很温和,但我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暗藏的东西:深邃的、庞大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东西。
“你很像我。”他说。
我歪了歪头。作为一个刚从唯一性和人性融合中诞生的存在,我那时候还不太理解“像”是什么意思。我有父亲的某些特征吗?我只知道我是黑色的,他是金色的;我是狡黠的,他是……威严的。
“你会理解的。”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有足够的时间。无限的时间。”
然后他指向旁边:“这是你的兄长,亚当。”
亚当站在三步之外。他比父亲矮一些,但那个距离感是刻意的——他在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臣服姿态。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父亲很像。那种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无数个世界的光。
“你好,阿蒙。”亚当说。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观察。
“你好。”我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的,带着一丝尖锐——那是乌鸦的本能还没完全收敛的痕迹。
亚当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他的脸显得更柔和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本能地觉得应该离那种笑容远一点。
后来我明白了。哥哥的笑容之所以让我警觉,是因为那笑容太像父亲的了。一个完美的复制品,几乎可以乱真。
而我注定是那个“几乎”之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