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暑假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从张家屯回来之后，刘耀文黑了一圈。张真源笑他“刘少终于有点人样了”。宋亚轩倒没怎么变，只多了几道被玉米叶划出的细痕，手腕和脚踝上到处都是。

马嘉祺看见后，第二天就给他塞了管药膏。宋亚轩说没事

宋亚轩想说“我早就有疤了”，可看着马嘉祺认真的样子，到底没开口。

开学第一周，所有人都还带着暑假的余劲。教室里的空气闷热又黏稠，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学生们一个个昏昏欲睡。

宋亚轩坐在窗边，正低头抄英语单词。刘耀文坐在他后排，用笔杆一下一下地戳他的椅背。宋亚轩没理。刘耀文就继续戳。宋亚轩终于回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刘耀文咧嘴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像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

他最近养成了个坏习惯，总爱在宋亚轩回头时，摆出这副懒洋洋又黏人的笑。宋亚轩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嘴角弯起来。刘耀文就学他，宋亚轩把嘴角压下去，刘耀文又学他压下去。两个人像在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游戏。

宋亚轩转过头去。刘耀文又用笔帽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宋亚轩没躲。刘耀文就一下一下地，隔着那截微凉的皮肤，玩他的头发。

那天的混乱，是从下午第二节课后开始的。

宋亚轩正往楼上走，一个女生忽然从楼梯拐角跑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他后退一步，看见那女生涨红了脸，手里攥着个粉白色的信封，整个人紧张得发颤。

“宋、宋亚轩同学！”女生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大得整条走廊的人都看过来，“我，我喜欢你！请……请和我交往！”

周围静了一秒，然后瞬间炸开。起哄声、口哨声、拍照声，像浪一样扑过来。

宋亚轩站在人群中央，表情很淡。他看了眼那封信。粉白色的信封，上面画着一颗手绘的粉色爱心。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把信往外推了推。

女生的脸一下白了。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宋亚轩有些不忍，又补了一句

他说完，从旁边绕过去，走得很快。人群自动分开。那女生还站在原地，肩膀抖着，被几个同学拉走了。

宋亚轩没有回头。他拐过走廊时，余光瞥见了刘耀文。

刘耀文站在教室后门。书包带斜挎着，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盯着宋亚轩走过来的方向。更准确地说，他盯着刚才那个女生站过的地方。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裁出来一样。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响。

刘耀文把其中一瓶水递过来，动作有些重。宋亚轩接过来。瓶身上全是刘耀文指节捏出的凹痕。他抬眼看刘耀文。刘耀文却不看他，只看着走廊尽头，像要把那个已经消失的女生从空气里挖出来。

刘耀文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翻涌着什么极烫的东西。可那东西被他自己死死压着，只从紧抿的嘴角漏出来一点。

刘耀文没说话。他确实没看到。他路过时，宋亚轩已经把信推回去了。但女生脸很红

他不知道宋亚轩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有根弦“啪”地断了。

他想冲上去，想把宋亚轩拉走，想冲着那女生说“你凭什么”。可他又觉得自己没立场。他算宋亚轩什么人？一个连自己心思都搞不明白的、只会用膝盖碰他椅子的笨蛋。

刘耀文丢下这句，转身走了。他走得极快，像在跟自己赌气。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放学后，刘耀文把宋亚轩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小门。

刘耀文一开口，语气就冲得像在质问。他明明知道自己没理，可就是控制不住。那个女生递情书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烧了一下午，烧得他心口又闷又疼。

刘耀文拔高了声音，眼睛泛着红。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气那个女生。气宋亚轩的平静。更气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变成这副患得患失的鬼样子。

宋亚轩看着他，声音很静

刘耀文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是啊，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算宋亚轩的谁？同学？朋友？戏里的哥哥？还是那个下雨天，偷偷从背后抱住人家的人？

刘耀文忽地笑起来。那笑容又冷又难看，像在嘲笑自己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在吼。门后是个窄窄的旧巷子，他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在把他自己一遍遍拷打。

宋亚轩看着他，眼里的平静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刘耀文红了眼。看见他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看见他像只终于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想逃，又逃不掉。

宋亚轩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刘耀文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靠在墙上，仰起头，把眼睛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极低极低地说

他说完，竟真的哭了。眼泪顺着瘦削的下巴滑下来，砸在旧巷的青石板上，像两滴极烫的雨。他死死咬着牙，想忍，越忍越凶。最后整个人都抖起来，像头倔强又委屈的、终于认输的小兽。

宋亚轩看着他哭，心口像被一只极暖极暖的手紧紧攥住。他忽然觉得，这一世，他好像真的等到了。没有刀，没有血，没有皇位和狐妖。只是一个少年，在放学的旧巷里，红着眼睛，说自己喜欢他。

他慢慢走上前，和刘耀文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离得极近。宋亚轩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刘耀文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两片被风揉皱的叶子。

宋亚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刘耀文睁开眼，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刘耀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又惨又傻。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他看着宋亚轩。宋亚轩也看着他。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宋亚轩的眼睛很亮，亮得刘耀文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

刘耀文哑着嗓子，像怕自己听错了

宋亚轩说，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来

刘耀文的脑子“轰”地炸开。他一把抓住宋亚轩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攥进骨头里

宋亚轩任刘耀文攥着，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

刘耀文急得声音都劈了。

宋亚轩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刘耀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多大声。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宋亚轩的手，又像舍不得，极快极轻地重新牵住。他整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说话也结巴起来

宋亚轩说，故意顿了一下。刘耀文的脸色一僵，像被这句话按进了冰水里。宋亚轩看着他那副表情，终于笑出声来

刘耀文倒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从悬崖上跳下来，又被一片极软极软的云接住了。他一只手抓着宋亚轩，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一边哭一边骂

宋亚轩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猫

刘耀文哭得说不出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宋亚轩整个人拉进怀里。宋亚轩没有挣。他闭了闭眼，把脸靠在刘耀文的颈窝。这个人的怀抱很热，心跳很快，像要把所有的夏天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刘耀文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哭过的鼻音。

“嗯。”

宋亚轩没有马上回答。他睁开眼，看向巷口。暮色正慢慢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条又旧又窄的巷子照得暖融融的。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曾这样问他。那时他不敢答。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答了，也没有那么可怕。

“会。”宋亚轩说，“至少这一世，会。”

刘耀文没听懂“这一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宋亚轩抱得更紧，像要把这句话揉进骨血里。宋亚轩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刘耀文的后背。

像在安慰他，又像在安慰那个追了刘耀文整整两世的、曾经不敢停下来的自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