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在学校里彻底成了透明人。
不是真的没人看见他,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了形状。那些目光经过他时,像被一层极薄的塑料膜隔开了,带着打量,带着避嫌,带着某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他在走廊里走,人群会极自然地分出一条极窄的缝,刚好够他一个人穿过。
马嘉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和宋亚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马嘉祺就像一堵温热的墙,把那些视线挡住大半。可墙再厚,也挡不住风从侧面刮过来。

喂,宋亚轩!
张真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书包单肩挎着,额角还挂着汗,像刚在操场上跑了几圈

下午三点,校队打友谊赛,后勤人手不够。你过来帮我递水
递水?


对。我是校队后勤部长
张真源挺了挺胸,脸上带着点幼稚的骄傲

负责全队的毛巾、水、医药箱。贺峻霖那逼本来答应来帮忙,结果他签了个什么直播公会,又放我鸽子。你过来搭把手,完事我请你吃食堂
宋亚轩看着张真源。这人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总要摆出一副“哥请你”的架势。可正是这点笨拙的仗义,让宋亚轩没法拒绝。
好

张真源咧嘴笑了,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这才对嘛!走!哥带你见见世面!
下午三点,篮球馆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南城一中的校队要和隔壁职高打友谊赛。职高的人来得早,个个人高马大,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往场上一站像要打群架。
一中的校队也不含糊,清一色蓝白队服,正在热身。刘耀文在队里最显眼,不是因为他个子最高,是因为他最骚包——别的队员都老老实实传球跑动,就他一个人在那儿练三分,每投进一个,还回头往观众席瞟一眼,像在等谁鼓掌。
张真源在场边摆毛巾和水,累得满头汗。宋亚轩蹲在旁边,把矿泉水一瓶瓶码好,又拧松瓶盖,方便队员拿起来就喝。
“张真源。”宋亚轩叫他,“你每天就干这些?”
“对啊。”张真源头也不抬

你以为后勤好当啊?水要递到手上,毛巾要按人分,谁爱喝冰的谁爱喝常温的我都背下来了。我跟你讲,校队没了我不行。刘耀文要是没我递水,他能在场上渴死
宋亚轩心想,刘耀文自己带着定制水壶,显然不是那种会渴死的人。但他没戳穿,只默默把毛巾按名字叠好。
比赛快开始时,刘耀文忽然离队,朝场边走来。观众席上几个女生尖叫起来。刘耀文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宋亚轩面前,把一只极精致的黑色水壶递给他。
“帮我拿着。”他说。
宋亚轩没接:“张真源是后勤,你给他。”

我就要你拿
刘耀文语气里带着点少爷的理所当然

这水壶是定制的,我怕他给我摔了
张真源在旁边怒目而视

刘少,我干后勤三年了,还没摔过任何人一个水壶!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碰过这么贵的
他见宋亚轩仍不接,也不恼,直接把水壶塞进宋亚轩怀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侧过身来。球馆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极亮,额角还挂着汗,像镀了层碎钻。
他看向宋亚轩,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带着点坏、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宋亚轩。”他喊了一声。
宋亚轩抬头,怀里还抱着那只黑色水壶。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心口极轻地跳了一下。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觉得我投篮准吗?
宋亚轩愣了一下
挺准的

刘耀文“哦”了一声,然后偏过头,冲着身后那群已经笑作一团的队友挑了挑眉。
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重新看向宋亚轩。那眼神认真得过分,认真得让全场都安静下来。
“那——”刘耀文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遍了整个球馆

我追你,也算进攻成功吧
全场炸了。
女生的尖叫声,男生的起哄声,还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拿着手机狂拍。
张真源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张大着嘴,像一个被雷劈中的鹌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刘耀文你他妈疯了吧?你追谁?你追他?你追一个男……”
“别急。”刘耀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冲着宋亚轩挥了挥

我开个玩笑。大冒险输了。他们逼我说的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喊“刘少怂了”,有人叫“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刘耀文笑骂了一声,抬脚朝那些起哄的队友踹过去。他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不当回事,像真的只是玩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惩罚游戏。
可宋亚轩注意到,刘耀文转身时,眼尾极快极快地掠过他,像在确认什么。那一眼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我去……吓死我了
张真源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我就说嘛,刘少怎么可能真的喜欢男的。他那种人,眼睛长在天上,能看上谁啊
宋亚轩没接话。他把那只黑色水壶轻轻放在地上,摆正,然后继续整理毛巾。
可他的手在抖。那种抖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像深冬的湖水,一点一点漫上冰面。
他想起上一世,刘耀文也是这样的。嘴上说“孤留你还有用处”,说“等孤坐上了皇位你再问”,说“你走吧,孤再也不想看见你”。可最后,这个人还是为他死了。到死都没有把爱说出口。
所以刚才刘耀文说“开玩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怕。
他怕刘耀文又在说谎。
他怕那些被说成是“玩笑”的话,才是真的。
可这一世,他只是个穷学生。刘耀文只是个被朋友起哄的公子哥。他们之间没有皇位,没有狐妖,没有心头血。也许,真的只是玩笑。也许,他宋亚轩想太多了。

宋亚轩,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张真源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

是不是被刘少吓到了?他那人就那样,什么大冒险都敢玩。上回还跟人打赌在食堂里跳女团舞呢。没事,习惯就好
“我没事。”宋亚轩说。他慢慢直起身,发现自己已经蹲得太久,膝盖酸得像被人从后窝踢了一脚。他笑了笑,那个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张真源,我有点累。剩下的矿泉水你自己弄行吗?


啊?行啊。你回去休息。马嘉祺刚才还在观众席上呢,我发消息让他来找你?
“不用。”宋亚轩摇头,“我自己回去。”
他转身朝球馆外走。身后,比赛已经开始了,哨声、呐喊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像潮水般涌来。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刘耀文在场上奔跑的样子,和他上一世策马回京时,一模一样。
宋亚轩没走远。
他站在体育馆外的一棵桂花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过他的衣领,带走一点汗。
他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宋亚轩,这一世不一样。这里是学校,不是皇宫。他是刘耀文,又不是那个刘耀文。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用你救,也不会因你而死。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早就不爱哭了。可这一世的身体像一口太过敏感的井,稍微一碰,水就漫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湿了一片。他干脆不擦了,就坐在那儿,任眼泪慢慢流。他连哭都哭得安静,像怕惊动谁。
“亚轩。”
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亚轩没有回头,只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过来。”
马嘉祺没听。他走到宋亚轩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件校服外套披在他头上,连人带脑袋一起罩住。校服上还带着马嘉祺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像雨过天晴后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

宋亚轩的声音从外套下面传出来,又闷又轻,“被一句玩笑话吓成这样。”

不奇怪
“我是不是太当真了。”宋亚轩说
人家都说了是开玩笑。张真源都听出来了。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差点跑了


你跑了,也是应该的
他蹲在宋亚轩旁边,极轻极轻地按了按他的头顶

不是所有玩笑,都配叫玩笑。也不是所有被人轻飘飘说出口的话,都值得你往心里去
宋亚轩慢慢抬起头。他隔着校服,只能看见马嘉祺一个极模糊的轮廓。可那个轮廓很稳,很静,像这乱糟糟世界里唯一不会动的东西。
“马嘉祺。”他说,“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马嘉祺轻轻笑了一下

我当你是在夸我
不是

宋亚轩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我是说,你有时候说话,像活了好几辈子一样。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接住。你是不是太累了

马嘉祺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说

还好。也不是什么都懂
他伸手,把罩在宋亚轩头上的校服掀开一点,露出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别哭”,只是那么看着宋亚轩,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终于肯坐下来歇一歇的人。
“走吧。”马嘉祺说,“回家。给你煮面。”
宋亚轩点点头,撑着地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马嘉祺伸手扶住了他。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夜风把桂花香吹得满世界都是,甜得发苦。宋亚轩吸了吸鼻子,忽然说
我想吃两个蛋

“好。”马嘉祺说。
“不要葱。”
“知道。”
“汤里要放一点点醋。”
马嘉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要求怎么这么多
宋亚轩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情不好的人,就得多提要求。不然显得太可怜了

马嘉祺没说话。他伸手,极自然地在宋亚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哥哥,又像比哥哥还要更熟稔一些的人。
“两个蛋,不要葱,一点醋。”他说,“记住了。”
宋亚轩走在马嘉祺身侧,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却始终保持着同一步伐。
他忽然想起一个和前世无关的、很旧很旧的词。
叫“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