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认床,也不是张真源在隔壁整理录音资料到深夜的窸窣声。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手里那个被雨水打湿一角的纸包翻来覆去地看。
草药已经有些受潮,但那股清苦的气味依然浓烈,像极了某些久远的记忆。他认得其中几味——九里香、七叶一枝花、还有一味他只在前世某本古籍里见过,叫“断魂草”,驱虫避蛊,得用新鲜的,过夜就失了大半效用。
刘耀文蹲在他窗外塞这个纸包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他认不认得出来。

傻子。
宋亚轩把纸包重新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对自己说,这是研究对象主动提供的第一份样本,该好好保存。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重新从云层后漏出来,洒了半屋子银白。宋亚轩翻了个身,正准备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踩着积水,几乎无声。
但宋亚轩的神识比普通人敏锐许多。他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那支钢笔——笔帽里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上面淬了驱蛊的药。
这是他自己准备的。毕竟这一世他只是个文弱教授,没有仙术傍身,保命手段总得有。

宋亚轩
门外的人先开口了,声音低而清,像夜风穿过竹叶。
宋亚轩沉默两秒,披上外衣去开了门。
马嘉祺站在门外,一身黑色短打,额角还凝着雨珠。月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苍白,另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左手握着一道黄纸符,右手悬在符上方,指尖有极淡的朱砂痕迹。

你知道我会来
大半夜穿成这样站在我门口,不像是来送宵夜的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
说吧,马守山。

马嘉祺没有笑。他上前一步,宋亚轩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一道符咒贴上了他的眉心。
冰凉的符纸贴着皮肤,宋亚轩浑身一僵,只觉得那符纸像活了一样,有什么东西往他经脉里钻。

别动
马嘉祺按住他的肩

我不会害你。只是要看看你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大约过了几个呼吸,马嘉祺松开手,揭下符纸。
符纸是干净的,没有一点变化。
马嘉祺皱眉

你身上有仙气
宋亚轩心口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说什么?


我师父死前,教过我一种辨灵符。凡人遇鬼符会黑,遇妖符会绿,遇仙——
马嘉祺顿了顿,把符纸折起来收回袖中

符会烧起来。但你的符,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


所以你不是仙,但你身上沾了仙气
马嘉祺盯着他

而且你的命盘很怪。像已经活了很久,又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
宋亚轩没有接话。
夜风吹过,远处山林里有鸟惊起,扑棱棱飞过吊脚楼顶。

离刘耀文远一点
马嘉祺终于说明来意。
你们每个人都说离他远一点

宋亚轩笑了笑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他会害死你。
你看见了?

马嘉祺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廊边,抬头看天上半遮半掩的月亮很久才开口

我梦见你从一座很高的台上掉下去。刘耀文站在上面,手里拿着剑
宋亚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信前世吗?
马嘉祺回过头,目光沉沉。
信。

马嘉祺愣了一下。
我信

宋亚轩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到马嘉祺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会走。

马嘉祺看着他,眼底有极快掠过的情绪,像是哀伤,又像是某种确认。

你会死的
他低声说。
谁不会死

宋亚轩笑了一下
凡人都会死


我是说,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

宋亚轩打断他
那我更不能走。我得问清楚,他为什么拿着剑

马嘉祺愣住了。
宋亚轩已经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马守山,你的符刚才没烧起来,说明我至少现在,还是个人。是人就有资格去怕、去躲、去追。你管不住我

门关上了。
马嘉祺在廊下站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月光下轻轻一抛。
铜钱落地,两正一反,正反错位,卦象大凶。
他盯着那三枚铜钱,低低叹了口气

师父,你留给我的第三卦……应得也太快了些
第二天,宋亚轩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戴上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显得清冷又斯文,像从学术期刊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
张真源打着哈欠从隔壁出来,手里拿着两盒方便面

老师,这寨子里没卖早餐的,我带了泡面,您吃吗?
不吃。我出去转转


又转?那我跟您一起
不用。你把这些天拍的照片整理出来

张真源看着宋亚轩走远的背影,抓了抓头发。他觉得自家老师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走路都比平时轻快。虽然,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宋亚轩穿过水田往西边去
昨夜下过雨,青石板路湿滑,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叶混合的腥气。这种味道让他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总觉得下一刻会有条蛇从哪个方向钻出来。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条细长的赤链蛇从路边草堆里游出来,横在石板路中央,正对着宋亚轩的方向吐信子。
宋亚轩停住了。
他冷静地扶了扶眼镜,回忆《苗疆常见蛇类图鉴》里关于赤链蛇的描述:无毒,但性格凶猛。
“我现在绕过去。”他对自己说,“或者,我站在这儿不动,它自己会走。”
他选了后者。
于是宋亚轩像个罚站的学生,僵在石板路中间,和一条蛇对峙。

喂
头顶忽然落下一个声音。
宋亚轩抬头。
刘耀文坐在路边的柚子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青竹蛇盘在他手边。他嘴里叼着根草叶,正一脸嫌弃地看着宋亚轩。

你站那儿半天了。它挡你路了?
宋亚轩推了推眼镜
我在观察它


观察什么?
赤链蛇的领地行为。它在判断我是否有威胁


那你判断出什么了?
宋亚轩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我判断出……我腿有点麻了

刘耀文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整个人都往树杈上仰,差点掉下来,青竹蛇被震得从他手边滑下去,落在草丛里。

你这人怎么这么逗
刘耀文从树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宋亚轩面前,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把赤链蛇挑到路边。蛇迅速钻进草堆里不见了。

行了,它判断你毫无威胁
刘耀文抬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

你也太没用了。就你这样,还研究蛊毒?
研究蛊毒又不是跟蛇打架

宋亚轩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耳尖已经微微发红。
刘耀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绳上系着三颗极小的骨质珠子。
宋亚轩的视线在那串手绳上停了一秒。
这是——


我娘的
刘耀文低头看了眼,语气轻描淡写,“戴着玩的。”
宋亚轩没再问。
你不是让我今晚再来吗?现在算我提前赴约。

刘耀文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

你挺积极啊。行,那跟我走
去哪?


去我那儿。你不是要研究我吗?
宋亚轩跟上他,脚步不自觉地离刘耀文近了半尺。他得承认,在这个满是蛇虫鼠蚁的陌生地方,刘耀文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刘耀文没再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懒散又随意。
宋亚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一点都没变。从仙界到人间,还是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孤单得要命,却总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你昨天晚上,塞了个纸包在我门缝里

宋亚轩忽然说。
刘耀文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谁给你塞东西了?别乱说
我闻得出来,是你的配方


你狗鼻子啊?
断魂草、七叶一枝花、九里香,还有……

宋亚轩顿了顿
还有一味我没闻出来。是什么?

刘耀文停住了。
他回过身,低头看着宋亚轩神情有些微妙

你真闻出来了?
嗯


那味是‘醉仙藤’。驱梦蛊的。这寨子里好多人晚上会乱做梦,只有我的藤能压住
宋亚轩心下一动。
梦蛊。
马嘉祺那些关于前世的碎片,会不会是梦蛊在作祟?还是,这寨子本身就有问题?

你昨晚没做噩梦吧?
宋亚轩摇头。

那就行
刘耀文转身继续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风里

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城里人,要被梦蛊缠上,能吓死你
宋亚轩在后面说
我昨晚睡得挺好

刘耀文没回头,只轻轻“啧”了一声。
宋亚轩分明看见,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到了吊脚楼,刘耀文先一步跑上楼梯,把门踢开,回头冲宋亚轩扬了扬下巴

上来啊,怕我吃了你?
宋亚轩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竹梯
木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草药味和某种极淡的动物腥气。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蛇虫的踪迹。

放心,白天它们都回罐子里了
刘耀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就阿青喜欢跟着我,其他都收着呢
阿青?


你昨天那条青竹蛇。它挺喜欢你的
刘耀文说到这儿又笑了

它不咬胆小鬼
宋亚轩决定不接这个话。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竹桌,几把歪斜的竹椅,墙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和各种宋亚轩只在书上见过的器物。
竹桌上摊着几本破旧的线装书,封面上写满了苗文。宋亚轩的目光被其中一页吸引,上面画着一条双头蛇盘绕着一颗心脏,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情人蛊。”他轻声念出来。
刘耀文正蹲在角落里烧水,闻言动作一滞。

你认识?
在文献里见过。古籍上说,情人蛊是苗疆最古老的蛊术之一,以一对情人的心头血喂养双生蛊虫。若一方变心,蛊虫会反噬宿主,让人痛不欲生

刘耀文把水壶放在火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在宋亚轩对面坐下。
你炼过吗?

刘耀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宋亚轩看不懂的东西。

宋教授。你对情人蛊这么感兴趣,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宋亚轩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回望他。
刘耀文被这么盯着,反倒有些不自在了,率先移开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行了,我还没那本事炼情人蛊。那东西要命
他倒了杯水给自己喝了一口

不过,我见过
“在哪?”
刘耀文没答,只是忽然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宋亚轩的呼吸停住了。
刘耀文的左胸口,锁骨下方,有一道细长的银色疤痕,形状像一片被火灼过的羽毛。
和他自己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你这里……”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胎记。”刘耀文把衣领拉回去,语气淡淡的

生下来就有。我娘说,是上辈子被人用剑戳的
他笑了笑,像是调侃

她说我命硬,所以上辈子死得惨
宋亚轩觉得心口那道疤烫得厉害。
原来诛仙台上的那道伤,不是只留给了他一个人。
刘耀文也有。每一世的刘耀文,可能都有。
那是不是说明,刘耀文也在承受着某种他不知道的代价?

宋教授,你脸色不太好
刘耀文凑近了一点皱着眉看他

你该不会被我的胎记吓到了吧?不至于吧,一个胎记而已
宋亚轩回过神,重新整理好表情
没有。只是……这个形状很特别

“我也觉得。”刘耀文往后一靠,笑得漫不经心

像被人刺了一剑,又像片羽毛。你说,这算什么?诅咒?还是记号?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碰那道疤。
但他忍住了。
“是记号。”他轻声说
说明你这辈子,有未了的事

刘耀文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本破旧的线装书翻了一页。宋亚轩低头看去,那一页上画着一对蛊虫,一黑一白,彼此缠绕,旁边写着一行苗文。
“双生蛊,以命换命,救必死之人。”
宋亚轩的心沉了下去。
他有种预感,这一世,不会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