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夏,城西法华寺香火正旺盛。
每逢朔望,京中高门女眷常会结伴来寺上香,礼佛之余小坐闲谈,恰好给沈砚辞与萧令仪留出相见的机会。今日镇安侯夫人与永安郡王妃同来,二人便跟着各自长辈,名正言顺入了寺院。
女眷们都聚在法音阁侧的禅堂喝茶、听尼姑讲经,沉闷又冗长。沈砚辞寻了个借口,独自往后院的柏树林走。她依旧穿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短衫,袖中藏着一柄寸许短刃,是平日练手用的。
约定的老柏树下,萧令仪已经先到了。
县主今日未穿繁复大裙,换了件浅碧色襦裙,裙摆收得利落,膝上放着一卷簿册,正对着树根练习扎马步,额角沁出薄汗,看见沈砚辞过来,才缓缓收势站直。
“你来得正好。”萧令仪抬手擦汗,眼睛亮,“昨日我试着核算郡王府采买绸缎的账目,发现管事悄悄浮报银钱,只是拿不准怎么不动声色揭穿。正好问问你,勋贵府里遇上这类事,一般如何处置?”
沈砚辞走到她对面站定,先示范了两招基础格挡,动作干脆:“先不急着算账,说好的,今日先练防身。郡王府耳目多,真要对峙,光靠账目不够,你得有自保之力。”
林间安静,只有风吹柏叶沙沙作响。沈砚辞耐心拆解招式,纠正萧令仪发力的姿势,教她如何在被人拉扯、突袭时挣脱,不求一击杀敌,只求能脱身、示警。她习武多年,深知高门之中阴私暗算往往猝不及防,防人之心,总要摆在前头。
待练得久了,两人坐在青石上歇息,才说起账目的门道。
萧令仪翻开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货价、路程损耗,还有她批注的疑问。她自小跟着郡王旁听议事、读策论,看得懂朝堂上的派系倾轧,可宅里下人贪墨的手段细碎刁钻,一时拿捏不好分寸。
“不可直接捅到郡王面前。”沈砚辞沉吟片刻,缓缓道,“没有确凿实证,反倒落个县主苛待下人、多疑善妒的名声。先悄悄记下货商名字,寻机会单独问话,拿到凭证再交上去。”
萧令仪点头,提笔在册页空白处记下。她抬眼看向沈砚辞,轻声问起侯府近况:“你那边,庶母与旁支近来可有动静?”
这话正好戳中沈砚辞心底的心事。她垂眸看着青石缝里长出的小草,语气淡淡的,藏着孩童不该有的沉郁:“还算安分,只是总盯着我袭爵这件事。昨日家宴,旁支叔父又在父亲面前说,女子终究难掌侯府,劝他早作别的打算。”
她最难受的,不是旁人的觊觎,而是父亲的态度。镇安侯听完那番话,没有斥责叔父,只淡淡叮嘱她勤谨理事。没有维护,没有宽慰,仿佛她能不能守住爵位,只是一桩关乎侯府颜面的公事。
“你想让侯爷护着你,护好侯府众人,可他优先顾的是宗族名声。”萧令仪静静听完,一语点破,“一味求他怜惜,未必管用。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有本事撑住侯府,旁人的谗言才难以立足。”
沈砚辞侧头看她。同龄的小姑娘,说起这些人心权衡,条理清晰,和那些只知吟咏刺绣的贵女截然不同。
“那你呢?”沈砚辞反问,“郡王打算给你相看人家了?”
萧令仪指尖轻轻攥紧簿册边角,神色冷了几分:“已有这个苗头。父王说,县主长大,婚事是维系宗室情谊的大事。若是嫁入不愿去的人家,往后再想读书、习武、打理商事,再无余地。所以我才要攒本事,筹银钱。”
她们一个困在侯府袭爵之争,渴求父亲的认可与家人安稳;一个身为宗室县主,不甘沦为联姻棋子,悄悄为自己谋出路。明明身处繁华朱门,前路却处处桎梏。
“往后见面不易,”沈砚辞思索片刻,开口提议,“若是有事,我们可托心腹仆妇传短笺,藏在佛经、香包之中。只写暗语,旁人看不懂。”
“好。”萧令仪应下,又补充一句,“但凡信到,我必回。你教我技击,我教你账目、商事与文书里的陷阱,一如槐下约定。”
日头渐渐偏移,禅堂那边传来仆妇传唤的声音,该回去陪长辈了。
萧令仪收好账册,沈砚辞藏好短刃。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几步距离,装作偶然遇上的世交小娘子,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前院。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两个结伴游寺的贵女;只有她们清楚,柏树下这半日的交谈,是独属于二人、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前路的暗流尚远,可自御苑槐阴起,又经这佛寺密晤,彼此的羁绊,又深了一层。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