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馆余念,隔岸孤灯
民国二十三年,晚秋暮色沉沉。
落日沉入租界的楼宇之后,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漫过梧桐枝叶,将整条长街笼进一层朦胧的暖意里。
张函瑞跟着左奇函与陈浚铭回到译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白日里喧闹的译馆安静下来,窗外的街市声响隔着一层玻璃窗,变得遥远模糊。陈思罕正坐在桌前整理白日的稿件,听见推门的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函瑞哥回来啦,任务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张函瑞应声,把随身的布包放在桌角,指尖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
方才晚灯酒馆里那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那道隐在光影里的背影,还有左奇函口中那个冰冷的代号——天枢。
明明是敌方阵营里最为棘手的人物,是据点所有人都需要警惕避让的对手,可他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却迟迟没有散去。
王橹杰已经将今日的外文报刊尽数梳理完毕,见他神色有些恍惚,抬眼淡淡望过来:“怎么了,外勤遇上什么状况?”
“没有。”张函瑞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只是见到了一个传闻里的人物,有些心绪不宁。”
杨博文恰好从内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记录情报的薄册。听闻此言,他的神色微微敛去几分松弛,抬手示意几人围到桌边。
“今日的外勤,正好可以做一次简短复盘。”
屋内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褪去白日的闲散,多了几分情报工作该有的审慎。
杨博文翻开册子,指尖落在一页标记着重点的纸上,声音压得偏低。
“你们在晚灯酒馆撞见的人,代号天枢。”
他看向张函瑞,语气客观冷静,不带私人情绪,只陈述圈内流传的事实。
“他潜伏在伪政府内部,是敌营之中最难以捉摸的一枚棋子。年纪很轻,却城府极深,行事滴水不漏,几乎没有留下过可供追查的破绽。”
陈思罕听得微微蹙眉,小声发问:“传闻他手段很狠吗?”
“不好说。”杨博文轻轻摇头,“我们只知道,他孤身入局,甘愿置身污浊的官场之中,以自身为筹码换取情报。他很少主动出手针对底层人员,大多数时候,只周旋于上层的博弈之间。”
这句话落在张函瑞耳中,让他心头轻轻一动。
孤身入局,置身浊世。
短短八个字,莫名勾连起酒馆里那道孤冷的背影。
旁人提起天枢,尽数是戒备、忌惮,将他视作危险的仇敌。可张函瑞的心里,却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
一个甘愿把自己扔进泥潭里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们目前对他知之甚少,不清楚他真正的立场,也摸不透他的目的。”杨博文抬眼,目光郑重地扫过在场几人,“日后若是再遇上,切记保持距离,不要贸然试探。”
“明白。”几人齐齐应下。
杨博文见大家都记在了心里,便合上情报簿,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天色不早,今日的工作到此为止。思罕,稿件收好;橹杰,明日的文稿提前理好。函瑞,你初次外勤,也早些歇息。”
众人陆续收拾起桌面的纸笔。
陈思罕收拾完东西,还不忘跟张函瑞说笑两句,便和王橹杰一同离开了译馆。左奇函与陈浚铭也要赶回外勤的落脚点,临走前,左奇函拍了拍张函瑞的肩膀。
“别把天枢的事放在心上,那人和我们隔着很远,未必会再有交集。”
张函瑞浅浅颔首,目送二人离去。
译馆的木门关上,整栋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屋内只留了一盏桌角的台灯,暖光浅浅铺开,将四周衬得格外安静。窗外的街灯流光晃动,远处传来租界街巷隐约的人声。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点灯,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脑海里反复回放酒馆的片段。
那道逆光的身影,清冷疏离的气场,还有那个代号,天枢。
理智告诉他,这是敌人,是需要时刻提防的对手。
可心底那股没来由的酸涩与怅然,却执拗地不肯消散。
他明明从未见过那人的正脸,甚至连完整的样貌都没有看清,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会甘愿孤身踏入那样的泥潭,背负所有人的猜忌与忌惮。
他想不通,也找不到答案。
夜色愈来愈深。
隔着租界与内城遥遥相望的另一头,伪政府办公楼的窗口,仍有一盏孤灯亮着。
玻璃窗之内,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
张桂源一身深色文职西装,周身浸在冷寂的灯火里。他抬眼,目光穿过层层楼宇与夜色,遥遥望向租界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在晚灯酒馆的包厢里,曾远远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身入局,把自己困在这无边的浊世之中,将所有的真心与软肋尽数掩藏。
他看得见那片灯火安稳的租界,看得见那个尚且赤诚坦荡的少年。
却不能靠近,不能相认,只能遥遥相望。
晚风穿过窗缝,拂动桌案上堆叠的文件。
这一夜,租界的少年心底埋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内城的暗影之中,有人默默守望着一束属于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