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多年前的盛夏。
没有硝烟乱世,没有阵营博弈,没有暗流汹涌。只有老巷深处的梧桐浓荫,碎金般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眉眼温柔。
一切都很慢、很静,空旷得有些不真切。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市井人声,没有车马喧嚣,整片天地,只容得下两个年少的少年。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眉眼澄澈纯粹,笑意坦荡无拘。
身侧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轮廓清隽,身姿挺拔,是少年最干净舒展的模样。眉眼温柔明朗,周身没有半分沉敛城府、半分冰冷疏离,周身裹着盛夏最热烈坦荡的光。
张函瑞看不清他清晰的眉眼,无论如何凝望,那人的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柔光雾气里,模糊朦胧,抓不住,辨不明。
可心底的熟稔与亲昵,却是刻骨入髓的真切。
是他年少岁月里,最要好、最信任、最满心期许的人。
梦里无声,却有执念回响。
少年时代的风很轻,掠过树梢,掠过肩头,掠过两颗赤诚滚烫的心。
他们并肩坐在老巷的石阶上,肩挨着肩,共享一方温柔天光。
梦里的声音软糯清亮,是未被乱世磨平、未被爱恨磋磨的少年音,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落进空旷的旧梦里,反复回荡。
「以后我们都要走坦途,守本心。」
「岁岁坦荡,初心不负。」
「来日不论风雨,不论前路,永不相悖,永不相负。」
他听见梦里的自己说【我陪你长成参天大树啊】
身旁的少年淡淡的笑了,傻傻的,看不真切。
青涩的誓言,赤诚的约定,是两个不懂世事的少年,赠予彼此最纯粹的期许。
彼时年少,不识乱世险恶,不懂人心城府,以为前路永远光明,以为相伴便能长久,以为初心永不蒙尘,以为彼此永远并肩、永不殊途。
梦境层层翻涌,温柔又诡寂。
周遭的盛夏光影开始缓慢褪色,暖黄的日光一点点淡去,葱郁的梧桐枝叶慢慢枯萎,澄澈的天光渐渐暗沉。
身边温热的并肩人影,也在无声变淡、变远。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坦荡的少年,一点点褪去所有光亮,周身染上沉沉冷色。原本温热的轮廓变得清孤凛冽,干净的少年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疏离沉寂的气场。
他开始后退,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
梦境空旷得令人心慌,白雾翻涌缠绕,隔绝了所有温度。
张函瑞想伸手去抓,想开口挽留,想唤住那个渐行渐远的人。
可梦里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迈不开半步脚步。
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昔日并肩的人,走向无边的暗沉迷雾里。
最后一瞬,那人停在光影交界处,背对着他,身姿清挺孤冷,只剩一道单薄决绝的背影。
心底骤然一紧,酸涩汹涌而上,裹挟着无尽的茫然与落空。
一道清冷晦涩的代号,无声砸进梦境,在空旷的白雾里反复回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天枢。
轰隆一声。
张函瑞骤然惊醒。
冷汗浸湿了额前碎发,心口剧烈起伏,呼吸微促。
窗外是租界寂静的深夜,月光透过窗纱,落得一地清白。屋内安稳安静,纸笔安然,没有老巷梧桐,没有盛夏天光,没有年少誓约,更没有渐行渐远的人影。
只是一场梦。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空落、酸涩、怅然,却无比真实。
梦里模糊的眉眼、温热的并肩、郑重的誓言,还有最后重叠的背影、冰冷的代号,死死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手抚上心口,指尖微颤。
明明是早已模糊的年少旧忆,明明是无从溯源的梦境,可那种「昔日坦荡皆成空,故人殊途不相逢」的落空感,压得他心口发涩。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想不起来年少相伴的过往细节,更想不起来,他们为何会走向陌路。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句誓言——永不相悖,永不相负。
荒诞、诡异、无解。
一个是他尘封心底、温柔纯粹的年少旧梦。
一个是他阵营对立、人人忌惮的暗夜仇敌。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张函瑞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皎洁月色,眼底盛满茫然。
夜风穿窗而入,携来晚秋微凉,吹散了梦境余温,却吹不散心底缠绕的涩意。
原来有些悸动,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埋好了伏笔。
旧誓犹在耳畔,故人早已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