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云把乡下撒泼占便宜妇人的模样学了十成十,平日里高高在上,打心底嫌弃土里刨食的村民,真遇上麻烦事,行事做派和那些泼妇别无二致。
可她始终看不清自身,一味自欺欺人,不愿承认自己的本性。
李兰兰原地气得来回踱步,满心都是被王朝云恶心到的烦闷。
另一边,费霓全然不知王家闹出的这场风波,正和小姑子况小草一同在厨房忙活晚饭。
今天是她和方穆扬成婚之后,丈夫迎来的第一个生辰,她心里格外看重这顿家宴。
费霓掀开锅盖,打算舀一勺汤汁尝尝入味与否,勺子还没凑近唇边,屋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
不知为何,费霓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眼下距离部队下班时间尚有一段空档,不该有人这般匆忙归来。
紧接着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费霓慌忙放下汤勺出门迎接,迎面撞上方穆扬满是冷肃的面容。
费霓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勉强克制慌乱,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可这笑容看上去,反倒比落泪还要凄苦难看。
方穆扬心口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疼得难以忍受,可任务紧急,他没有多余时间梳理情绪,强装镇定开口:“临时接到作战任务,我必须立刻动身,你……”
话说到后半段,嗓音渐渐沙哑,喉结反复滚动数次,剩余话语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不愿叮嘱费霓独自撑好家中大小事务,不愿把沉重担子压在她身上,在他心底,费霓依旧是需要呵护的小姑娘。
费霓眼眶迅速泛红,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担忧,轻声接话:“家中一切你尽管放心,有我照看。在外千万保重自身安危,我和安安会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方穆扬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不舍,全然顾不上周边是否有人,伸手将身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后背,侧脸埋在她颈窝低声承诺:“我已经和老李政委交代妥当,日后家中遇上任何难处,直接去找他求助。独自在家不必心生胆怯,安心等我,我向你保证,定会完好无损回到你身边。”
费霓埋在他温热熟悉的怀抱里,听完这番承诺,眼泪再也绷不住汹涌落下,双手死死攥住他身上的军装布料。
她一直清楚方穆扬执行的任务暗藏凶险,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便能一路晋升的缘由。
每次看见他身上深浅交错的旧伤疤,费霓都会忍不住后怕,那些伤口位置全是要害,但凡偏差分毫,便是天人永隔。如今亲眼送他奔赴危险前线,恐惧几乎吞噬她全部思绪。
可身为军属,她只能默默接纳、全力支持丈夫的选择。
费霓拼尽全力稳住心绪,说话却依旧止不住抽噎,情绪从来不会完全受理智掌控。
“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刚说完,院门外传来尖锐的汽车喇叭声,费霓的心瞬间悬至半空。
方穆扬用力抱紧她一瞬,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松开怀抱:“时间来不及,我先走一步。”
他垂着眼眸,不敢直视费霓湿漉漉的泪眼。此刻才算真切体会何为英雄气短,再多看一眼爱人,他恐怕会失去奔赴前线的勇气。
他转身正要动身,身侧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
“三哥,喝一口鸡汤吧,嫂子熬了整整一天。”
方穆扬脚步骤然顿住,转头望去,况小草双手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紧咬下唇,小心翼翼抬头望向他。
方穆扬伸手接过小碗,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刺痛。
他反倒贪恋这份痛感,仿佛能稍稍抚平心底撕拉般的不舍。
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戴好军帽,头也不回踏出小院大门。
费霓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况小草几番看向她,不敢贸然开口劝慰,直到费霓自行平复好心情转过身,脸上已经收拾好所有悲伤情绪。
姑嫂二人相对,默默吃完了这桌精心准备的丰盛晚餐。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况小草却觉得整间院落都浸满寒凉。
次日清晨,张桂芳早早登门,显然她也听闻方穆扬紧急出任务的消息。她面带温和笑意走进院子,全程绝口不提前线战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费霓身上,藏不住满心担忧。
费霓看穿她的好意,不愿让旁人跟着忧心,主动开口宽慰:“嫂子不必挂心,我一切都好。”
张桂芳心里清楚,自家丈夫奔赴危险战场,哪有军属能真正放下心,费霓这番话不过是宽慰她的说辞。
但她此番前来是为开解对方,没必要揪着伤痛话题深究,顺着她的话附和:“那就好,小况能力出众,不会出事,必定能平平安安回家。”
费霓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再厉害的军人也只是血肉之躯,没法刀枪不入。
家属区所有人都称赞方穆扬是战功赫赫的英雄团长,起初她也为此满心骄傲,可随着二人感情愈发深厚,每次看见他满身伤疤,心底只剩止不住的心疼。
如今她不再期盼丈夫立下多少功勋,只求他平安归来,便是最大心愿。
“嗯,我坚信他会平安回来。”
张桂芳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底发酸,伸手轻轻揽住费霓肩膀:“咱们做军属的皆是如此,既能共享丈夫带来的荣光优待,也要独自熬过漫长等待的苦楚。”
“他们在前线保家卫国、冲锋陷阵,我们便要守好后方家园,打理好家中一切,免去他们后顾之忧。”
费霓轻轻点头:“嫂子的道理我都懂,从随军成为军属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全部心理准备。这是方穆扬的职责,同样也是我的责任。”
见费霓心智通透,张桂芳总算放下心头大石。昨日李振民反复叮嘱,让她多开导费霓,担心二人新婚燕尔,方穆扬骤然奔赴前线,费霓会心生委屈、和丈夫产生隔阂。
在张桂芳看来,李振民纯粹是多虑,费霓虽然年纪轻,却处事拎得清,心思沉稳有主见。这位政委看人,反倒不如她一个居家妇人透彻。
张桂芳性子健谈,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和费霓闲聊许久,直到临近午饭时分,才打算动身回家。走到院门口,忽然一拍脑门,险些忘掉最重要的正事。
费霓看着她折返回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张桂芳率先说道:“我这人记性实在差劲,聊得尽兴就把正事抛到脑后。老李让我转告你,你申请的教师岗位已经审批通过,明天就能前往公社小学办理入职。”
听闻这个消息,费霓露出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往后每日有工作填满空闲时光,或许就不会整日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可转念想到,这份安稳工作落地,在外执行危险任务的丈夫,此刻还不知身在何处。
费霓在家中平复心绪之时,两百公里之外的前线阵地,方穆扬背靠土墙,单手配合牙齿咬紧布条,缠住手臂不断渗血的伤口,若是不及时包扎,流血过多会危及性命。
如今他的性命早已不单单属于自己,更是属于家中等候的妻子,必须拼尽全力保全自身。
身旁的林淮不停扫视后方四周警戒,一身绿色军装沾满泥土与暗红血迹,两人浑身狼狈不堪。
身处这般生死攸关的险境,他依旧扯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打趣:“况团,经过今日这场硬仗,咱们二人算得上共闯生死的至交了。”
方穆扬正忙着处理伤口,没空回应玩笑。
包扎好喷涌鲜血的创口后,他咬着后槽牙淡淡回应:“尽全力活着回去。”
两人满身尘土,四目相对,眼底涌动着相同的悍勇无畏。短短一秒对视过后,不再停留原地,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朝着枪林弹雨的战线奔赴而去,两道背影同样坚毅挺拔。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费霓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前往学校办理入职。作为新来的教职工,理应拿出更积极端正的态度。
她走到校门口,取出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和门卫大爷说明来意,方才走进校园。所谓公社小学,不过是五间并排搭建的低矮平房,和费霓想象中的校园模样相去甚远。
她正四处打量校内环境,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脸上带着和善笑意,主动开口询问:“你便是新来的费霓费老师吧?”
费霓连忙点头,双手递出介绍信:“没错,我是费霓。”
中年男子接过信纸扫了一眼,随即抬头自我介绍:“我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姓氏为林。”
费霓微微躬身问好:“林校长您好。”
林校长面上挂着客气笑容,心底却暗自忐忑。校内教学条件艰苦简陋,眼前姑娘生得容貌出众,性子看着温和柔顺,不知能否耐得住清贫,长期在此执教。
这些念头他只藏在心底,不会直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