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和兰兰来往时日尚短，不清楚她从前的性子。”张桂芳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她和王爱国经旁人介绍在部队相识，当年兰兰娘家条件优越，纯粹是欣赏王爱国这个人。二人刚在一起时感情蜜里调油，可王爱国的为人……算了，不提他。单说兰兰，从前爽朗大方洒脱自在，硬生生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家事磋磨成如今这般压抑模样。”

女性总能轻易共情同类的苦难，两人闲谈间，句句都藏着对李兰兰当下处境的怜惜。

二人话音刚落，院门被轻轻推开，说曹操曹操到，李兰兰缓步走了进来。

她虽不像上次那般狼狈不堪，可眼底浓重的青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都清晰昭示着她长期休息不足。女人过得好不好，无需多问，单看面色状态便能一目了然。

李兰兰扬起浅淡笑意开口：“几位姐妹都在，屋里倒是格外热闹。”

众人互相问好过后，原本稍稍放松的况小草瞬间又拘谨起来，脑袋垂得极低，恨不得找处地缝躲藏。

费霓看出她的窘迫，不愿强迫内向的小姑娘社交，主动开口介绍：“这位是方穆扬的妹妹小草，小草，喊兰兰嫂子。”

姑嫂二人简单互相打过招呼，李兰兰才说明今日登门的来意：“我家老王打算给朝云物色合适对象，在部队筛选了几位品行端正的年轻军官，准备置办一桌饭菜，大伙聚在一起让年轻人互相见一面。就算没能互相看上，也不会伤和气。”

话语说得委婉含蓄，在场人心知肚明，宴席上其余青年都只是陪衬，核心目的便是给王朝云挑选婚配人选。

若是两人互生好感，宴席结束后再私下沟通双方家庭；若是没能看对眼，对外只说是领导招待下属聚餐，不会传出闲话。

毕竟王朝云是参谋长的侄女，若是直白宣扬相亲却没能成功，极易损害姑娘的名声。

张桂芳和费霓与李兰兰交情匪浅，当即爽快应下，到时候提前上门帮忙操持宴席，这么多人的饭菜，单凭李家夫妻二人很难忙得过来。

这个年代邻里之间人情味浓厚，向来讲究互相帮扶，主动搭把手能体现人缘和睦，愿意出力帮忙也显得为人仁厚。

费霓最起初难以适应家属区这般密集的人情往来，如今反倒慢慢享受这种邻里相伴的温暖。

只是这片家属院，既有桂芳、兰兰这般和善热心的嫂子，也有李招娣、王朝云这类自私凉薄之人，繁杂的邻里关系有利也有弊。

三人敲定聚餐时间，李兰兰便匆匆起身告辞：“我还得去其他几户人家知会一声，先走一步。”

张桂芳看着她隆起的大肚子，实在放心不下，即便清楚不该插手别家私事，还是忍不住出言叮嘱：“你怀着身孕，别总独自四处奔走，路上万一磕碰出意外就糟了。”

李兰兰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听懂对方话语里真切的关怀，心底暖意翻涌，笑着应声后推门离开。

随着“哐当”一声院门闭合，屋内只剩下费霓与张桂芳，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

张桂芳讪讪笑了笑：“能找个靠谱人家把她嫁出去也算好事，原本想着留她在家搭把手，反倒请回来一位祖宗，早点成家分开居住，维持普通亲戚关系反倒省心。”

费霓不停点头，十分认同这番说法。

张桂芳抬眼望了望天上日头：“时辰不早，快到准备午饭的时候，各自回家忙活吧。”

两人道别后各回各家，旁人总以为居家休养清闲自在，殊不知一日三餐采购、烹制，桩桩件件琐事，足以消磨大半精力。

费霓刚推开自家院门，况小草抱着安安紧跟在身后，小姑娘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嫂子，午饭交给我来做吧，我从小在家包揽全部厨务，肯定不会浪费家里粮油食材。”

费霓又好气又好笑：“傻孩子，我哪里会担心你糟蹋东西。既然你愿意下厨，尽管放手去做，不用舍不得放油，家中储备充足。”

短短几句宽慰的话语，又让况小草脸颊泛起红晕。

费霓轻轻一笑不再多言，主动退出厨房，把空间留给小姑娘。她能清晰察觉，况小草是天生勤快肯干的性子，在这个家中，只有让她通过劳作找到自身价值，才能彻底放下拘束自在生活。

费霓也乐得清闲，抱着安安坐在院子里，陪着孩子摆弄木质小玩具。

这些玩具都是方穆扬托部队木工亲手打造，小巧精致充满童趣，有小兔子、小老虎，还有一把迷你仿真手枪。

看见那把手枪的瞬间，费霓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火气，难得对着方穆扬拉下脸：“安安年纪这么小，你做一把小手枪玩具做什么？”

方穆扬一时语塞，半晌才小声辩解：“只是木头做的玩具，又不是真枪，你看旁边还有小兔子玩偶呢。”

说着便拿起兔子木玩偶，在费霓眼前轻轻晃动。

也不知方穆扬托谁打造的物件，木雕栩栩如生，唯独那把手枪，缩小复刻了他日常随身携带的配枪模样。

偏偏安安对一堆玩偶视若无睹，唯独偏爱这把小木枪，每次看见都紧紧攥在手里，每每瞧见这一幕，费霓心底总隐隐不安。

她甚至生出模糊预感，将来安安或许会追随父亲的脚步，踏上这条充满危险，却又无上光荣的从军之路。

安安仿佛感知到母亲低落的情绪，手脚并用地爬至费霓怀中，仰起小脸露出几颗稚嫩乳牙，笑得格外开心，还主动把心爱的小木枪递到母亲手边。

费霓一颗柔软的慈母心瞬间融化，低头重重亲了一口儿子软乎乎的脸颊。

安安如今长大不少，平日里很少哭闹，唯独格外爱干净。除了亲生母亲之外，哪怕是亲爹凑过来亲吻他，都会紧紧皱起小眉头强忍不适，等人转头就用小胖手使劲擦拭脸颊。

如今被母亲主动亲吻，他愣神片刻，随即绽放出清甜可爱的笑容。

厨房内很快飘出浓郁饭菜香气，费霓干脆抱起安安走向厨房，放柔低声开口：“咱们去瞧瞧姑姑做了什么好吃的。”

即便安安尚且不会开口说话，费霓也习惯时时和孩子交谈，希望从小为他营造充足的语言交流环境。

若非当下特殊的时代环境，费霓甚至打算从小教孩子英文，实行双语启蒙。

安安虽无法言语，一双黑亮眼珠亮晶晶的，紧紧盯着说话的母亲，乖巧配合，任谁见了都会夸赞这孩子聪慧机灵。

况小草刚掀开蒸笼锅盖，就听见孩童咿咿呀呀的声响，转头便看见母子二人探着脑袋往厨房张望。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又连忙抿紧双唇，遮挡住外露的牙齿，轻声道：“嫂子，饭菜很快就能出锅。”

来到这个陌生小院的短短半日，她展露笑容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长久浸泡在苦难日子里的小姑娘，从未体会过舒心愉悦，连品尝甜味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自然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候。

从前她不止一次暗自感慨，人生漫漫长路实在煎熬，每次看见村里垂垂老矣的老婆婆，都会恐惧自己也要这般苦熬到老，甚至萌生过轻生的念头。

那时的她，做梦都不曾幻想，有朝一日能投奔三哥，拥有温柔和善的哥嫂，还有独属于自己的一间卧房。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可以好好沟通交谈，不用整日承受打骂苛责。

“不用着急，你三哥下班回来还需要一阵子。”费霓温柔的嗓音打断况小草纷乱的回忆，让她猛然回过神，慌忙环顾四周，确认眼前一切并非虚幻梦境。

姑嫂二人合力将所有饭菜端上桌，院门“咔嗒”一声开合，沉稳厚重的男性脚步声由远及近，方穆扬一边进门一边摘下头顶军帽。

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温柔贤惠的妻子、软糯可爱的幼子，还有刚见面、眉眼和自己相似的小妹，方穆扬瞬间被浓郁的居家温情包裹，连日训练、处理公务积攒的疲惫尽数消散。

或许这便是家独有的治愈力量，让人心底柔软，卸下所有紧绷防备。

费霓笑着上前接过军帽挂在木架上，轻声嘟囔：“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方穆扬望着她身着简约家居长裙，乌黑长发自然垂落，质感顺滑如同上好绸缎，世间再名贵的布料，都比不上自家妻子分毫，心底爱意翻涌。

无数个温存相伴的夜晚，他都会伸手缠绕她柔软发丝，指尖摩挲发尾，心底泛起阵阵酥痒。

方穆扬最近总喜欢琢磨四字成语，此刻心底默默感慨，自家妻子这般模样，当真称得上天生丽质。

若是费霓知晓他此刻心中所想，必然会狠狠翻一个大白眼，这一头乌黑秀发保养起来耗费不少心力，还好她随身空间储存了大量护发精油精华。

即便本身容貌出众，日常细致养护也缺一不可。

趁着况小草转身去盛米饭的空档，方穆扬伸手捂住安安的双眼，另一只手臂揽住费霓纤细腰肢，低头飞快落下一吻。

费霓双眼骤然睁大，脸颊迅速染上绯红，慌忙扭头看向厨房方向，确认小妹不在才稍稍安心，伸手用力推开身边男人，带着几分娇羞嗔怪地瞪他一眼，脚步慌乱地挪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