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这身出门穿的衣裳,她临行前反复清洗三遍,脚上的布鞋也刷得缝线快要断裂,就怕衣着邋遢惹嫂子心生厌烦。
方穆扬吃完饭准备出门归队,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小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轻咳一声叮嘱:“在家凡事听你嫂子安排,不用太过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方穆扬性格本就内敛生硬,说出的话语也透着几分僵硬。
费霓清晰看见,听完这番话,况小草瞬间挺直单薄的脊背,看向方穆扬的眼神满是敬重:“我记住了,三哥。”
兄妹二人相处都格外拘谨尴尬,等对话结束各自分开,两人身上紧绷的情绪才缓缓消散。
站在一旁旁观全程的费霓,心底暗自觉得新奇有趣。
饭后费霓陪着况小草一同收拾餐桌、清洗碗筷,干活途中一点点告知她各类厨具存放位置与具体用途。
姑嫂二人性格都温和友善,搭伴干活相处得轻松自在。
之前一直因王朝云一事悬着的心,此刻总算彻底放下。虽说日久见人心,想要完全看清一个人的本性需要长久相处,但短短半日接触下来,费霓对况小草的印象十分不错。
全部家务收拾妥当,费霓抱起年幼的安安,领着况小草去往对门邻居家中串门认人。
“桂芳嫂子在家吗?”费霓一边推开隔壁院门,一边出声询问,抬眼便看见头戴草帽、弯腰打理菜地的张桂芳。
“嫂子这会儿忙着收拾菜园呢?”
张桂芳听见声响直起腰,拍干净手上附着的泥土,一眼就留意到费霓身后陌生的小姑娘,好奇心瞬间被勾起。
“地里杂草太多,我清理一下,不然李海洋那调皮小子总来菜地乱踩糟蹋。”说话时,她的目光不停在况小草身上来回打量,“小费,这位小姑娘是谁?”
费霓伸手把身后的况小草轻轻拉到身前,面带笑意介绍:“这是方穆扬的亲妹妹,名叫小草。”
张桂芳爽朗一拍大腿,眼睛上下细细打量况小草,热情洋溢地开口:“原来是小草啊,我是隔壁的桂芳嫂子,往后生活里遇上任何难处,尽管过来找我。”
“说起来,你和你三哥五官轮廓还真有几分相像。”
况小草听到陌生人热情搭话,紧张地往费霓身后缩了缩,小声嗫嚅着回应,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
张桂芳丝毫不在意小姑娘的胆怯,热情招呼两人坐下。况小草紧紧跟在费霓身侧落座,不敢和两位嫂子挨得太近,只坐在板凳最边缘,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三人坐定之后,张桂芳才想起没有准备茶水,连忙转身回屋倒水。
况小草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底拿不准这杯茶水是不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费霓一眼看穿她心底的紧张,知道自家小姑子太过内向,难以想象她从前在老家是如何熬过那些日子。她思索片刻,把怀中的安安递到况小草怀里,有孩子分散注意力,小姑娘应该能放松不少。
况小草怀中陡然一沉,低头看见软糯的安安,心底虽有慌乱,双手却本能地轻轻将孩子抱紧。安安完全不认生,仰起小脑袋打量抱着自己的陌生人,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自顾自把玩纤细的小手指。
不用再分心照看孩子,费霓浑身轻松,柔声安抚道:“桂芳嫂子心肠很好,不用害怕,相处久了你自然就熟悉了。”
况小草轻轻抿住嘴唇,露出一抹羞涩浅淡的笑意:“多谢嫂子宽慰。”
费霓抬手轻拍她的肩头,这一笑才让人察觉,她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不多时,张桂芳端来三杯温水,水里还特意放了冰糖,况小草抿了一口,立刻尝出清甜滋味,满眼疑惑看向对方。
她心底暗自诧异,难道城里日常饮用的水,本身就是甜的吗?
费霓率先开口发问:“嫂子,你还特意往水里加了冰糖?”
张桂芳平日里生活节俭,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动用冰糖,费霓难免心生好奇。
张桂芳憨厚一笑:“家里来了小辈孩子,小孩子大多偏爱甜味。”
况小草这才反应过来,这杯加了冰糖的甜水,是特意为自己冲泡的。孩子?旁人居然会把自己当成需要关照的小孩子看待,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这般对待过她。
不知为何,听见这番话,心底又暖又甜,想来是冰糖水的甜味浸染了心绪。
况小草乖乖抱着怀中的安安,小口小口抿着清甜糖水。
费霓和张桂芳坐在一旁闲聊,张桂芳刻意压低嗓音,说起家属院新近传开的八卦:“听说王参谋长打算给他侄女安排相亲,托人物色合适的部队年轻军官。”
费霓闻言瞬间瞪大双眼,她印象里王朝云一直心心念念惦记方穆扬,怎么突然打算接受相亲了?
“这话当真?嫂子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别看家属区面积不大,每日流言蜚语层出不穷,十句传闻里,大半都是不实传言。
张桂芳一脸笃定,骄傲地开口:“当然不假,这话是兰兰亲口和我说的,她还托我帮忙一同物色合适小伙子。依我看,兰兰是实在受不住自家侄女,只想尽快把她嫁出去,图个清静。”
费霓的八卦心思也被勾了起来,顺势追问:“那她打算找什么样的青年?”
张桂芳轻轻撇了撇嘴:“兰兰没和我说详细标准,不过年轻姑娘挑选伴侣,多半都会偏爱长相周正好看的。”
她凭着年轻时的择偶经验随口猜测,顺带补充一句:“我年轻那会儿,就专门喜欢样貌出众的小伙子。”
费霓带着几分调侃看向她,笑着打趣:“这么说来,当年李政委年轻时,长相肯定十分出众?”
张桂芳半点没有羞涩扭捏,大大方方应下:“那是自然,他家当年家境贫寒,我纯粹是看中他白净斯文,还读过书有文化,谁能想到如今年岁增长,模样不复从前了。”
中年随军嫂子闲聊向来直白随性,说话没有太多顾忌。
费霓轻轻推了她一把,张桂芳这才猛然想起,身边还坐着尚未出阁的小姑娘,连忙抬手轻拍自己的嘴唇:“瞧我这张嘴,说话一点把门的都没有。”
两人不动声色偷偷观察况小草的反应,发现小姑娘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怀里的安安身上,压根没留意二人闲谈内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声笑起来。
张桂芳压低声音评价:“你这位小姑子心性踏实本分,对比兰兰家里那个侄女,实在靠谱太多。”
费霓十分认同地点头附和:“确实如此,手脚勤快利落,还格外爱干净。”
当初方穆扬提出接小妹过来帮忙时,费霓最担忧的便是农村姑娘卫生习惯不佳,当初纠正方穆扬身上遗留的乡下陋习,就耗费了她不少心力,实在不想再重新磨合一次。
没想到况小草十分注重整洁,各类抹布分类使用,只需提醒一遍便能牢记,替她省去不少麻烦。
“这样再好不过,照看自家侄子终究放心,小孩子不会说话表达,万一在外受了委屈,大人都无从知晓。”张桂芳感慨道。
一想到孩子可能遭遇委屈,费霓作为母亲,心口顿时泛起一阵酸涩刺痛。
和煦阳光铺洒在身上,暖意融融,时光都仿佛放慢脚步,周身萦绕着安稳满足的幸福感。费霓顺势开口询问:“对了,桂芳嫂子,兰兰嫂子最近身体状况怎么样?”
此前李兰兰失态憔悴的模样,费霓记忆犹新,知晓张桂芳和李兰兰交情深厚,便顺势打探近况。
不提还好,一说起李兰兰,张桂芳心底满是愤懑:“唉,一想到那天的场面我就一肚子火气!”
费霓面露疑惑,给对方水杯续上热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张桂芳喝了一口温水,滔滔不绝道出当日见闻:“前几日我专程去王家探望兰兰,想看看她身体是否好转,结果一推开房门,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费霓配合着露出好奇神情:“看见什么了?”
张桂芳激动地双手一拍,脸颊微微泛红:“兰兰挺着硕大的肚子弯腰拖地,王朝云反倒坐在板凳上悠闲嗑瓜子,瓜子壳随意散落一地!”
费霓惊得双眼圆睁,李兰兰孕期月份已经很大,行动本就不便,当初王爱国打算留侄女在家帮忙,也是为了减轻妻子负担。
她难以控制地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发问:“王朝云就眼睁睁看着孕妇干活,一点都不上前搭把手?”
这般场面实在太过离谱,就算是毫无交情的陌生人,看见身怀六甲的女子劳作,也会主动上前分担,她不仅袖手旁观,还肆意制造垃圾增添家务负担。
张桂芳不屑地啐了一声:“可不是嘛!我刚打算开口劝说两句,兰兰反倒拉住我不让多言。王朝云看见我登门,干脆一甩手直接躲进屋内,你说这人做事多让人无语。”
能让性子直爽的张桂芳无话可说,王朝云的行事作风实在过分。
费霓轻轻叹气:“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家务琐事,咱们身为外人,再多不满也不好插手干预。”
张桂芳心里清楚这个道理,只是她和李兰兰相交多年,亲眼看着好友受尽委屈,发自内心替对方心疼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