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况小草又偷偷抬眼瞥了费霓一眼，察觉到对方视线后又飞快低头：“不……不辛苦的。”

细细打量，她的耳尖红得愈发显眼，如同一株一碰就收拢叶片的含羞草。

费霓领着况小草往屋内走，途中缓缓介绍周遭环境：“院外这片空地我分出区域种了蔬菜，还栽了些花草，打理菜地的活儿不用我多教，你肯定比我在行。”

一说起耕种种菜，况小草身上紧绷的情绪稍稍舒缓，用力连续点了两下脑袋：“嫂子，地里的农活我全都懂，种菜更是拿手。”

费霓有些惊奇地打量她，对方终于敢完整抬起头，细看五官能发现，她和方穆扬有几分相似，只是相同的眉眼五官，因为截然不同的性格，带出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两人继续往屋内走，刚跨进门，就看见小安安正趴在地面四处爬行，费霓眉眼带笑开口：“这是安安，你的亲侄子。旁边这间屋子专门留给你居住，被褥杂物我全都提前收拾妥当，先把行李放下歇歇吧。”

况小草的目光瞬间牢牢黏在白白胖胖的安安身上，心里暗自惊叹，怎么能把小孩子养得这般圆润讨喜，光是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她又悄悄抬眼望向费霓，心底默默感慨，自家嫂子生得好看，待人又温柔和善，她从前从未接触过这般温和体面的人。

跟随费霓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整洁干净的屋内、采光透亮的窗户、宽大平整的木床，还有触感柔软蓬松的被褥，这般居住环境是况小草这辈子从未奢望过的。

她愣神几秒，下意识连忙摆手推脱：“嫂子，我不用单独一间房，我随便在院子角落凑合一晚就好。”

费霓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拍她的胳膊安抚情绪：“院子里哪有能落脚休息的地方，这间屋子你安心住着就好。”

见小姑娘依旧局促不安，费霓半开玩笑询问：“难不成是我哪里安排得不周到，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况小草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急急忙忙解释：“没有没有，一切都特别好，真的太好了。”

最后那句轻声话语，像一声微弱的轻叹飘散在空气里。

费霓瞧她始终放不开，便打算留出独处空间让她缓一缓：“你先在屋内整理行李，等饭菜做好，我让你哥过来喊你。”

话音刚落，况小草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嫂子，厨房的活儿交给我来做吧，我……”

没等她把话说完，费霓伸手轻轻把她按回床边：“你才刚长途跋涉过来，做饭不急这一时，先慢慢收拾行李。”

费霓转身离开后，况小草独自站在原地怔怔发呆。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她早已习惯听从父母的安排，在家还要受兄长嫂嫂的苛待，就连小辈都敢随意轻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就连她自己都不曾心疼过自己。

当初得知三哥要接自己去部队随军家属院，村里所有人都说她是攀上高枝，往后再也不用困在贫瘠的农村。父母头一回给她好脸色，反复叮嘱她要好好讨好三哥，多让三哥往老家寄钱补贴家用。

她对这位三哥的全部印象，都只是旁人闲谈时口中描述的模样，只听说对方在部队身居高位，威风厉害。

动身前来的一路上，她心底一半是恐惧，一半是隐隐的期待，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直到真正踏入院门她才明白，三哥平日里话不多，心肠却十分和善，嫂子更是温柔体贴，旁人没有欺骗她，这里确实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拼尽全力干活，争取长久留在这里。于是飞速整理好随身包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想着帮忙打下手。

刚走到厨房门口，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得张大嘴巴，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竟然看见身居团长职位的三哥，蹲在灶台边一根根掐着豆角。

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况小草愣在原地，半天没能吐出半个字。

倒是费霓先留意到站在门口的小姑娘，笑着出声招呼：“小草这么快就收拾完行李啦？饭菜还得等一阵子才能出锅。”

况小草呆呆地点了点头，如同丢了魂魄一般走进厨房，小心翼翼开口：“三哥，这些活儿让我来干。”

方穆扬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去灶台前添柴烧火就行。”

况小草挪到烧火的位置坐下，心神依旧没能从方才的震撼里抽离。她忍不住暗自联想，若是老家的父母亲眼看见三哥这般模样，怕是会哭天抢地，直呼家门不幸。

在乡下老家，家里几个兄长个个如同大爷一般，别说进厨房帮忙，平日里连灶台边都不会靠近半步，可身居高位的三哥，居然愿意亲自下厨处理食材。

方穆扬完全没留意小妹纷乱的思绪，把处理干净的豆角放到案板上，转头凑到费霓身边邀功：“豆角我全部择干净了媳妇，还有什么活儿需要我搭把手？”

费霓无奈地斜睨他一眼，身材高大的男人非要挤在狭小的厨房添乱。

“你出去陪着安安玩耍照看孩子吧。”

方穆扬临走前下意识想靠近自家媳妇，低头恰好看见小妹乌黑的发顶，忍不住轻啧一声，心底由衷感慨，家中多了一个人，做事处处都不方便。

平日里在家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费霓身边的况团长，此刻满心都是不自在。

等方穆扬的身影离开厨房，狭小的空间瞬间宽敞不少，费霓清晰察觉到，况小草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心底生出几分好奇，随口问道：“小草，你是不是有点害怕你哥？”

况小草本身肤色偏深，灶台跳动的火光映在脸上，黑红交织，透着一股淳朴气息。她先是飞快摇头，随后又轻轻点了点头。

这番矛盾的举动把费霓弄得一头雾水，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况小草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厨房门口，确定没人之后，才小声吐露心声：“三哥看着气场很强，让人不敢随意搭话。”

费霓微微歪头，疑惑追问：“就因为这个心生畏惧吗？”

况小草慌忙摇晃脑袋，她读书不多，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内心感受，清楚这并非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多年以后，蜕变成独立能干女强人的况小草，才知晓有个词语能精准概括这份感受——敬畏。

可此刻这个长于农村的小姑娘，只能反复摇头点头，说不清心中所想。

费霓见状也不再继续追问，姑嫂二人分工协作配合默契，没过多久，一锅香气浓郁的豆角焖面便制作完成。

开饭时，况小草只敢给自己盛小小的一碗，碗里既有细腻白面，又有肥瘦相间的猪肉，这般珍贵吃食，她总觉得自己不配享用，白白浪费粮食。

费霓瞧见她碗里寥寥无几的面条，不多言语，直接拿过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给她重新盛了一大份焖面。

况小草呆呆捧着盛满面食的大碗，口中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视线死死黏在碗里的饭菜上，怎么都挪不开。

自降生以来，她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下意识还是推脱：“嫂子，这么多我吃不完，白白浪费粮食不好。”

费霓看着她瘦削凹陷的脸颊，一眼便看穿她口是心非，故作略带不悦的模样开口：“好好吃饭怎么能算浪费，咱们家里不愁吃喝，放心吃。走，到院里饭桌坐着吃。”

走到餐桌旁，况小草才捏紧筷子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吸饱汤汁的面条咸香入味，搭配鲜嫩豆角与肥瘦猪肉，是她从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原本打算细嚼慢咽的小姑娘，一口入喉便再也克制不住，大口大口快速进食，没片刻功夫，满满一大碗面条便见了底。

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况小草鼻尖一酸险些落下眼泪，暗自懊恼自己这般粗鄙的吃相，担心隔天就会被三哥和嫂子送回乡下。

方穆扬看着小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刚到部队食堂吃饭时，也是这般饥不择食，更何况小妹在老家的待遇，恐怕比当年的自己还要糟糕。

费霓站在一旁看得愣神，心底默默感慨，这孩子吃得实在太香了。

“要不要再添一些面条？”费霓放柔声音轻声询问。

况小草这下是真的红了眼眶，嫂子待人这般温柔和善，自己吃下这么多粮食，对方半句责备都没有，她实在不好意思再索要吃食。

她连忙摆手推辞：“不用啦嫂子，我已经吃得十分饱了。”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饱嗝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

况小草脸颊瞬间滚烫，慌忙抬手捂住嘴巴，只留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珠滴溜溜转动，这般黑亮的瞳仁，想来是况家人独有的遗传特征。

费霓被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见她不再添饭，便低头自顾用餐。

况小草吃完饭后，双手紧紧抱着空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坐在板凳上浑身不自在，如同坐针毡一般煎熬。

动身前来之前，村里大队长反复叮嘱她，嫂子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平日里格外讲究整洁体面，让她做事勤快听话，时刻保持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