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时费霓端着两只瓷碗走进屋内：“快来尝尝冰镇黄桃罐头，刚从井里捞出来的。”

李海洋与王小山嘴上想推辞，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挪不开步子，罐头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两人虽说都是部队干部家的孩子，偶尔能吃到罐头，可次数寥寥无几。

正是饭量惊人的半大少年，普通家庭极少舍得给男孩购置这类零食。

李海洋口水几乎要淌下来，一边拼命克制，一边假意摆手推脱：“费姨，我们不吃，留给小弟弟享用。”

嘴上说着推辞的话，双眼却死死盯着碗里的果肉，半天不肯挪开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困住。

费霓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们尽管放心吃，小宝宝现阶段只能喝奶，根本吃不了罐头。”

孩童心性藏不住，能克制一次已经十分难得，两人接过小勺，捧着瓷碗大口品尝起来。

下午时分，张桂芳领着几位家属院的嫂子提前登门，原本打算过来搭把手，一个人操办一整桌宴席绝非易事。

可众人刚跨进院门，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费霓透过厨房窗户瞧见一行人，率先主动打招呼：“各位嫂子来啦。”

几位嫂子顺着窗户向内张望，费霓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诱人的香味顺着窗口源源不断飘出院外。

王爱国的妻子李兰兰率先笑着感慨：“这香味也太勾人胃口了。”

张桂芳紧随其后接话：“我们还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过来搭把手，没想到你菜品都提前动手做上了。”

众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屋内走去。

费霓一边照看灶上炖煮的食材，一边回头搭话：“麻烦嫂子们帮忙把孩子抱到屋外，厨房炉火温度太高，不适合小宝宝待着。”

安安的婴儿床是费霓亲手绘制图纸，交由方穆扬找人定制打造的，床底加装滚轮，平日里照看孩子挪动起来十分便捷。

几位不算熟识的嫂子连忙应声，合力把婴儿床推到屋外通风处。

张桂芳径直走进厨房：“还有哪些食材没处理？”

费霓和她相处最亲近，说话也毫无顾忌：“鲤鱼已经下锅慢炖，另一个灶台焖着豆角，先把耗费时长久的菜品做好，待会儿只需要快炒几道小菜就行。”

张桂芳点点头，端起装满新鲜蔬菜的盆子出门清洗。

片刻之后，又一位嫂子走进厨房，蹲下身熟练添柴烧火。

费霓低头一看，是邱宝林的妻子林雪，上次碰面留给她的印象，是个沉默寡言、性子温顺的南方女子。

“嫂子不用忙活，我一个人完全能应付。”

林雪轻轻摇头，嗓音细软柔和，带着南方口音：“在外屋坐着也是干等，你一边颠勺一边添柴，两头兼顾太过劳累。”

费霓心里满是过意不去：“你是过来做客的客人，哪能让你帮忙干活。”

林雪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厨房。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在狭小的灶台边一同忙活，氛围格外融洽。

费霓精准把控做菜时间，估摸着炖煮的鱼肉熟透，先把鲤鱼盛出锅，紧接着起锅爆炒小菜。

热油翻炒食材散发出的香气，远比炖菜浓烈，浓郁味道飘出很远。

一众赴宴的男人们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先闻到诱人香气，许建国率先开口感叹：“这香味也太浓郁了，小况，你家属的厨艺实在出众。”

他年纪偏大，面对同级别的年轻军官方穆扬，刻意摆出一副和善亲近的姿态。

方穆扬只是客套性地浅淡一笑，原本他压根没打算邀请许建国，只是筹备聚餐时被对方无意间听见，这人脸皮极厚，自顾自跟着队伍前来。

好在他还算拎得清，没有带上行事荒唐的母亲和拎不清事理的妻子，不然就算不给许建国情面，也绝不会放任两人进门，平白让妻子添堵。

众人越靠近院落，鲜香麻辣的气息越是直冲鼻腔，邱宝林本就是南方人，格外偏爱香辣口味，闻到这股味道，馋得口水直流，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一行人刚踏进屋子，费霓恰好端着最后一道水煮肉片走出厨房，看见众人，面带笑意开口：“来得正巧，大家赶紧入座开饭。”

方穆扬上前想帮忙端菜，被费霓轻轻拦住，她手上垫着厚抹布，生怕换手时失手打翻辛苦做好的菜肴，压低声音叮嘱：“你别沾一手油污，抓紧整理妥当入座吃饭。”

屋内摆放两张餐桌，每张桌子备齐一模一样的菜品。

到场人数太多，单张餐桌容纳不下，下午众人一同从张桂芳家中搬来闲置木桌，男性一桌，妇女和孩童单独一桌。

家属院没有男女分桌不可同席的老规矩，只是男人们席间要喝酒，吵吵闹闹会打扰妇女孩子，才特意分开落座。

王爱国与李振民率先扫过满桌丰盛菜肴，对视一眼，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张桂芳刚好从厨房走出，和李振民相伴多年，一眼看穿丈夫心中的震撼，主动开口解释：“桌上所有菜都是小费亲手烹制，我们顶多帮忙清洗蔬菜、打下下手。”

费霓今日穿着简约，一身碎花棉布衬衫搭配灰色长裤，款式和在场几位嫂子身上的衣裳相差无几。

可同款布料穿在她身上，衬得身姿容貌格外出众。

此刻她从容扮演东道主，笑容温和亲切：“嫂子实在太过抬举我，只是几道粗茶淡饭，招待各位实在简陋，大家千万别拘束，饭菜管够，不知道口味是否合大家心意。”

主人这般客气周到，在场所有人都跟着开怀大笑，轮番夸赞费霓厨艺，屋内气氛瞬间热闹沸腾。

方穆扬迟迟没有落座，目光始终追随着费霓，时刻准备上前搭把手，两人近距离擦肩而过时，眉眼间流露的亲昵情意，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

唯独许建国，全程没有多看满桌菜肴一眼，从进门开始，视线就牢牢锁在婴儿床里的安安身上。

人总会对求而不得的事物耿耿于怀，到场几家住户全都育有儿子，不少家庭不止一个，大家看着自家男孩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孩童有多珍贵。

可许建国截然不同，他心心念念期盼儿子，安安在他眼中格外刺眼。

当初两人妻子同期生产，产房门口还打过照面，方穆扬妻子一举得男，自己期盼许久，到头来依旧是女儿。

长久的执念，让他的心思渐渐变得偏激狭隘。

方穆扬拿起冲泡好奶粉的奶瓶，伸手将安安抱进怀中，打算先喂饱孩子再上桌用餐。

尽管满桌菜品香气诱人，开席前男人们心中还存着几分疑虑，第一口进食都带着试探。

可第二口下肚，所有人都放开胃口狼吞虎咽，当兵的人本就没有细嚼慢咽的习惯。

妇女孩童那一桌的菜才消耗一半，男性餐桌已经出现好几个空盘子。

费霓全程留意席间状况，随时做好添菜准备，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备足了食材。

她刚起身打算去厨房取剩余菜品，方穆扬已经主动拿起空餐盘，费霓伸手想接过来：“还是我去吧。”

方穆扬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避开，径直走向厨房：“我去拿就好。”

费霓低头含笑，紧随其后跟进厨房，掀开保温锅盖：“剩下的菜品都在锅里温着。”

方穆扬一手托着餐盘，一手伸手盛菜，完全不怕滚烫锅壁灼伤手掌，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费霓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出声提醒：“动作慢一点，锅里一直保温，温度很高，当心烫伤。”

方穆扬抬头望向她，浅浅一笑，虽说完全不在意烫痛感，却十分享受妻子满心牵挂的模样。

看着她笑意盈盈站在门框边，身上穿着和院里嫂子同款的布衣，方穆扬心底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方面满心满足，如今眼前的她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明月，而是能实实在在拥入怀中的爱人；

另一方面又暗自心生愧疚，是自己把原本生活优渥的她，拽进了朴素清贫的日子，可自己却还为此满心欢喜。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始终分不出高下。

屋外宾客推杯换盏，没人留意厨房独处的两人，方穆扬斟酌许久，压低嗓音轻声询问：“今天怎么没穿裙子？是没有合身款式吗？等我休息日，咱们一同去市区置办新衣。”

妻子出身大城市，跟随自己来到偏僻随军驻地，这里连像样的百货商铺都不存在，他总觉得亏欠对方良多。

费霓低头打量身上自己改制的衣裳，面料是上等纯棉，比当下流行的确良布料透气舒适得多。

不同年代审美存在巨大代沟，人人追捧的确良衬衫、小皮鞋，在她眼里格外土气。

反倒朴素碎花棉布、纯棉衬衣、手工布鞋，甚至院里嫂子穿的斜襟短衫，在她看来自带传统韵味，越朴素越耐看。

她前世大学主修服装设计，主攻传统国风服饰设计。

心底最偏爱旗袍，可惜当下时局特殊，穿旗袍极易引来非议，她储物空间和原主留下的旗袍，只能暂时收起来，等待日后再穿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