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费霓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穆扬看见她叹气,所有纠结思绪瞬间抛之脑后,小心翼翼柔声安抚:家里存款全都交由你保管,随便花钱,千万别委屈自己。
费霓清楚丈夫句句发自真心,家中存折由她保管,每月薪资、各类补贴福利,都是她亲自去部队领取。
方穆扬本身几乎没有消费欲望,唯有偶尔少量抽烟,一年四季军装统一配发,薪资几乎全都留给家里。
费霓扯了扯身上的棉布衣衫,直直望向他:“我这身打扮不好看吗?”随后刻意压低语调,带着几分打趣,“还是你唯独偏爱我穿裙子的模样?”
一边啧啧调侃,一边转身跑出厨房,留下方穆扬独自站在原地,张着嘴无言以对,轻咬后槽牙,无奈失笑,这丫头实在调皮。
方穆扬回到餐桌落座,一边和身边战友碰杯闲聊,一边稳稳抱着怀中儿子,两边事宜兼顾妥当。
之前他听旁人说,刚生产完频繁抱孩子容易损伤女性腰部,回家后还认真和安安“商量”,让小宝宝多黏着父亲,别总劳累妈妈,母亲身体虚弱。
当时费霓还笑他太过天真,襁褓婴儿哪里听得懂人话。
可安安格外懂事,白天在家安安静静,从不让母亲长时间怀抱,到了傍晚反倒黏着父亲陪伴玩耍。
此刻正是方穆扬履行父亲职责的时候,费霓走上前想把孩子接过来,平日里格外顺从母亲的安安,却硬是扭过小脑袋,小小的背影透着一股执拗。
仿佛在说:妈妈,你只管放松玩乐,交给爸爸照料就好。
方穆扬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儿子,轻声劝说费霓:“小家伙如今分量不轻,我抱着更合适。”
他尾音带着独有的温柔哄劝,私下费霓早已习惯这般语气,可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脸颊还是不受控制泛红。
她不再争抢,转身回到妇女那一桌。
方穆扬轻笑一声,刚低头看向安安,满身酒气的许建国忽然拔高音量开口:“小况,咱们两家孩子同一天降生,也算难得的缘分,不如定下娃娃亲,结为儿女亲家。”
这话一出,席间喧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方穆扬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散,换上平日里在军营严肃冷硬的神情,语气平淡无波:“你喝多了。”
李振民和方穆扬交情更深,连忙伸手拍了拍许建国的肩膀,笑着打圆场:“老许,怕是酒水喝上头了,如今早就摒弃旧社会那套娃娃亲的规矩。”
王爱国也连忙附和:“说得没错,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
桌上其余人纷纷顺着两人的话搭腔,刻意转移话题,避开娃娃亲这件事。
费霓听见这番说辞,眉峰轻轻一挑,心中没有半分慌乱,以方穆扬的性格,断然不会应允这种荒唐提议,只是暗自感慨,果然是一家人,行事思路如出一辙。
坐在费霓身旁的张桂芳,压低声音小声吐槽:“这个老许,不知道是喝醉糊涂了,还是心思本就不正,实在离谱。”
不管从哪个层面对比,两家都完全不匹配,许建国居然还想攀亲家,纯粹异想天开。
论丈夫发展前景,方穆扬未来的晋升空间,远远甩开许建国一大截;
论母亲教养,自己亲手教导长大的孩子,和李招娣抚育的女儿,成长环境天差地别。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个道理,只觉得许建国异想天开。
可许建国不这么认为,说出提议时自知略显唐突,细想过后反倒觉得十分可行。
一来定下娃娃亲,能拉近和方穆扬的关系,两人眼下职级持平,自家算不上高攀;
二来自己一直没能盼来儿子,提前定下女婿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借着酒劲,他继续固执争辩:“什么自由恋爱,全是歪理,知根知底一同长大,婚嫁才更为牢靠。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降生,这般巧合,分明是天赐的缘分。”
把自己知晓的所有成语一股脑全部用上。
席间除了喝得头脑发昏的许建国,所有人都能察觉方穆扬脸色愈发阴沉。
众人暗自腹诽,老许这人实在拎不清,同在一个家属院,谁家底细大家心知肚明。
家中长辈重男轻女,妻子处事拎不清,奶奶蛮横刻薄,就算家中有三位姑娘,父亲身居团长职位,也没有人家愿意上门提亲。
没人是愚笨之辈,谁家都不愿迎娶这般家庭养出的姑娘。1
许建国这是喝多了吧
方穆扬抱着安安的手臂依旧轻柔,看向许建国的眼神却越来越冷淡。他向来如此,内心怒火翻涌时,表面反倒波澜不惊。
部队所有人都清楚,他性情强硬,办事不留情面,这也是他刻意展露给旁人的模样,看似冷面寡言,心思却缜密周全。
“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出生的婴儿足足三十二名,算不上什么难得的巧合。”
话语语调平平,却字字句句堵得许建国无从反驳。
许建国嘴角不受控制抽搐,片刻之间酒意消散大半。
清醒过后,他依旧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厚着脸皮赔笑:“难得的是咱们互相熟识,不相识的旁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仗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妄图逼迫方穆扬松口。
可共事多年,他压根摸不透方穆扬的脾气,对方动怒与否,从来不会取决于对方是否笑脸相迎。
“我从未考虑过给尚且年幼的孩子定下娃娃亲。”
李振民心底厌烦至极,老许往日看着还算沉稳,今日却完全看不懂旁人脸色、分不清场合分寸。
难不成是在家被母亲、妻子影响,变得这般糊涂?
都说家和万事兴,如今再看许建国,满面衰败不顺的气色。
话说到这个地步,本该就此作罢,谁料许建国如同被迷了心智,又灌下一杯白酒,转头看向费霓,开口询问:“弟妹,这件事你怎么看待?”
话语里隐约裹挟几分胁迫意味,摆明了今天夫妻俩必须给他一个答复。
费霓瞬间生出当初面对李招娣时的无力感,这夫妻二人实在古怪,总觉得她性格温和,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许建国先是找硬脾气的方穆扬碰壁,转头就打算来逼迫自己,实在可笑。
方穆扬轻咳一声,哪怕心底怒火升腾,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儿子,也没有像在军营那般拍桌斥责,可话语里没有半分情面:“老许,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打算在我家中借酒闹事?若是喝得神志不清,就离席到屋外醒醒酒,我妻子忙活一下午准备饭菜,你吃完转头就胡言乱语,未免太过不妥。”
措辞看似委婉,内里暗藏的警告,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李振民素来习惯息事宁人,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两家平日往来还算和睦,许建国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私下和方穆扬沟通,当众逼迫对方妻子,实在有失分寸。
众人同吃主人家的饭菜、饮用主人家的酒水,这般行事,等同于端碗吃饭、放碗骂人,没有一人看得顺眼。
许建国没料到方穆扬会当众丝毫不给自己留脸面,偌大酒桌之上,他原本认定对方会顾及场面委婉退让,后续再慢慢游说,总能促成婚约。
许建国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怒目直视方穆扬,对上对方一双浸着冷意、带着凌厉锋芒的眼眸,瞬间想起早年在草原见过的野狼,残存的酒意彻底消散。
两人虽说职级相当,晋升路径却截然不同。许建国依靠逐年资历熬到团长,方穆扬常年执行高危任务,征战过惨烈战场,凭实打实军功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他下意识低下头避开视线,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等他抬头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发笑之人。
许建国挨个扫视席间众人,目光混杂羞愤与恼怒,像个惹人发笑的小丑,一心想找出方才嘲讽自己的人。
情绪波动太过剧烈,眼前人影全都变得模糊,视线一片浑浊。
次日上午,张桂芳早早敲响院门:“我全都收拾妥当,咱们现在出发赶集去吧。”
前一晚两人约好,今日公社开设大型集市,结伴出门闲逛采买。
费霓请张桂芳帮忙,把绑着安安的背带重新系紧加固,随后两人一同出门。
刚准备锁上大门,李海洋像颗小炮弹一样从隔壁院子冲出来,露出一口小白牙追问:“妈,费姨,你们准备去哪儿?”
张桂芳对这个整日调皮捣蛋的儿子没什么好语气:“我们去赶集,你乖乖在家待着不许乱跑。”
李海洋脑袋摇得飞快,一口回绝:“不行,我也要跟着一起去。”话音刚落,转身锁上自家院门,动作麻利迅速。
张桂芳只觉得头疼不已,只能带上这个小拖油瓶。
奇怪的是,平日里上蹿下跳的少年,今日格外安分,寸步不离跟在两人身侧。
沿途一路闲聊,路途倒也不觉得遥远,片刻功夫便抵达集市。
公社大集市坐落于公社西南侧一片空旷场地,远远望去摊位分排整齐,人群可以绕圈慢慢挑选。
集市上售卖的全是周边农户自产农副产品,最大的好处是采购不用各类票据,前来赶集的百姓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