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秀梅即便满心不悦，也不能怠慢政委的妻子，举起手中网兜示意：“今年新腌制的酱菜出锅了，想着送一些给况团长尝尝。从前他总说我做的酱菜合胃口，这些年我和女儿全靠他帮扶，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答谢。”

费霓垂眸扫过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黑色陶坛，坛口用油纸仔细密封，做工倒是细致周全。可放在当下年代，一名寡居妇人专程给壮年已婚男团长送自制腌菜，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容易惹人闲话。

她浅笑着委婉回绝：“多谢嫂子好意，只是我如今怀着身孕，腌制品含盐量高，不方便食用。”

林秀梅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脱口而出：“这些酱菜是专门带给况团长的。”言下之意，这件事和费霓无关。

话音落下她心底又生出几分慌乱，张桂芳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笑着劝解：“如今小费已经随军过来，哪里还用得着担心小况没有下饭小菜。”

林秀梅藏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底暗自腹诽，一看费霓那双细腻白嫩的手，就知道她根本不会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懂得照料人的起居。可她没有半点立场指责，只能把满腹委屈憋在心底，眼眶隐隐泛红。

张桂芳看着她故作委屈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厌烦，好好的邻里相见，非要摆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姿态。

费霓看穿她装可怜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骄纵，直接戳破对方心思：“他不会单独吃这些腌菜，凡是我不爱吃的东西，他一概不会碰。”

她生得一副清秀皮囊，即便说话带着几分强势，也不会让人觉得刻薄。

这句话彻底击溃林秀梅的心理防线，眼眶瞬间红透，她实在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自私的女人。既然嫁为人妻，首要本分便是悉心照料丈夫，怎么反倒要男人事事迁就她？难不成仅凭一张好看脸蛋，就能肆无忌惮？

积压的情绪让她顾不得斟酌言辞，出声反驳：“你怎么能这般行事？身为军属，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照料好自家丈夫……”

话语还未说完，费霓冷冷打断她：“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你是他母亲，还是我婆婆？轮得到你来教我如何做人？”小脸冷下来，语气半点情面不留。

林秀梅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巴一张一合，半天吐不出半句辩解。费霓说完转身径直走回院内，只留给她一道决绝背影。

烈日当头，林秀梅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在地。张桂芳连忙匆匆道别，紧随费霓返回自家院子，边走心底边暗自嘀咕，林秀梅这人最近行事实在反常。

午后部队小刘开车送来费霓提前托运的大批行李，卸完货物准备离开时，费霓取出一盒大前门香烟递给他。

小刘连忙摆手推辞，反复推拒：“嫂子不用这么客气，这份烟太过贵重，你赶紧收回去。”

费霓没有收回香烟，对方只是奉命帮忙搬运货物，大热天来回奔波，她不愿让旁人白白辛苦。

“你只管收下，顶着烈日搬这么多包裹辛苦得很，不用和我客气推脱。”

小刘见她挺着大肚子不好拉扯，只能无奈收下香烟。费霓望着满地物件，六个大号布包，还有一个纸箱，里面装着结婚时新买的缝纫机。她先拆开纸箱检查设备，机身光亮完整，没有磕碰划痕。

沉重的缝纫机她独自挪动不了，确认完好后搬来小板凳坐下，逐一拆开其余包裹整理物品。

另一边部队里，方穆扬每隔几分钟就抬腕看一次手表，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哨声响起，猛地站起身大步冲出办公室，中途顺路敲了敲政委办公室房门，探进脑袋催促：“快点收拾东西下班了。”

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全然没有从前下班后留在军营逗留的沉静。李振民看着他满心惦记家里媳妇的样子，心底酸涩不已，暗自感慨不过是成家而已，变化居然这么大。

军官宿舍与家属院相隔一段距离，几位高层共用一辆通勤车，必须等人全部到齐才能发车。方穆扬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一眼看见门边摆放的两个陶坛，顺手拎着一同进门。

踏进院子第一时间，目光便四处搜寻费霓身影，看见她坐在小板凳整理行李，当即快步迎上去，心底又暖又软。

费霓余光瞥见他拎进来的腌菜坛子，下午积攒的那点不快瞬间放大。方穆扬平日里在部队作风冷硬，极少和女性往来，费霓心思藏得极好，他完全没能察觉妻子情绪变化。1

往日里气场凛冽的男人此刻笑得一脸憨厚，蹲在费霓身侧轻声发问：“媳妇，你在收拾什么东西？”

本意只是搭话闲聊，费霓却头也没抬，淡淡吐出三个字：“拆行李。”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方穆扬又往她身边凑近几分，柔声询问：“会不会累？剩下的东西等我来整理就好。”

“不累。”

简单两个字，让方穆扬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可他不擅长揣摩女子心思，还想继续搭话，却直接撞上费霓的冷脸。

“方才进门时我看见门口两个坛子，顺手拎了回来，家里是有客人上门吗？”

费霓手里擦拭物件的动作骤然停下，发出清脆碰撞声响，转头直直看向他。高大魁梧的男人蹲在地上，身形缩成一团，眼神带着几分无措，眼巴巴望着自己。

方穆扬刻意压低身子，让两人视线保持平齐，相隔不过几公分，彼此呼吸清晰交织。费霓近距离细细打量他，眉眼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唇形厚薄适中，长相端正威严，不怒自威。

放在这个女子婚后依附男子生存的年代，就算没有穿越而来的自己，没有原主这桩包办婚姻，以他的条件，从不缺愿意搭伙过日子的女人。

方穆扬望着她眼底复杂的审视、思索与疏离，掌心悄然沁出薄汗。他出身底层无依无靠，年纪轻轻坐到团长位置，绝非头脑简单之人，除去文化程度偏低，心思缜密通透。

他能从费霓的眼神里读出质疑与陌生，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哪句话惹她不快，说出让他心痛的话。唯有满地崭新行李，能稍稍安抚他七上八下的不安心绪。

费霓收回打量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桌上陶坛，平静发问：“你清楚这两个坛子是谁送过来的吗？”

方穆扬顺着视线看向腌菜罐，看着格外眼熟，快速在脑海梳理记忆，试探着回答：“是食堂工作的林秀梅送来的？”

费霓抬眼瞥了他一下，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方穆扬连忙详细解释：“她丈夫老费从前和我一同执行任务，那次任务伤亡惨重，老费当场牺牲，我也重伤住院休养数月。后来她带着女儿到部队下跪求助，说回乡后母女二人难以糊口，我念着和老费并肩作战的情分，托人安排她在军区食堂谋生。”

费霓依旧没有开口回应，可方穆扬从她神色里看出缓和余地，急忙补充：“从前她也送过一次同款酱菜，说是表达谢意，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收下过。”

常年在食堂就餐，家中平日不开火，腌菜对他而言毫无用处，当初收下也只是不愿驳了牺牲战友家属的面子。

费霓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甚至单膝微微撑住地面，心底压着的那层阴霾慢慢散开。她拿起手边抹布继续擦拭物件，装作随口提起：“下午她亲自上门送坛子，我跟她说你不会吃腌菜，她反倒指责我算不上合格军属，不懂如何照料丈夫。”

费霓不会像旧式苦情女主独自隐忍委屈，有不快便直白说给他听。

方穆扬听完瞬间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凌厉戾气。他夫妻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算政委都无权置喙，轮得到一个不相干的外人随意评判自家妻子！

“简直放肆，外人也敢插手我们屋里的家事！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

声音里裹挟着训练场上独有的压迫气场，平日里冷硬严肃的气场尽数释放。费霓被这声怒吼惊了一下，仰头望着站起身周身散发戾气的男人，心底暗自诧异，他居然比自己还要生气。

方穆扬满心烦躁，一整天小心翼翼收敛脾气，只想好好哄着妻子安稳过日子，凭空冒出一个外人无端挑刺。这一刻他甚至心生悔意，当年不该出手帮扶，直接让她回乡反倒清净。

好心帮扶反倒换来对方得寸进尺，实在是人心难测！可瞥见费霓略带受惊的眼神，满腔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余下淡淡的火气萦绕。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之下当众爆了粗口，费霓读过书知礼节，这般粗俗言语怕是会让她对自己印象变差。他重新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见她没有抗拒，才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怀中人柔软香甜，周身萦绕着清雅气息，方穆扬手臂微微发颤，却依旧牢牢抱住她轻声安抚：“剩下的行李咱们改天再整理，先歇一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