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窗口内的林秀梅,看见方穆扬的瞬间眼睛一亮,慌忙整理的确良衬衫领口,带着笑意主动搭话:“况团,今天打算打些什么菜?”
方穆扬只是淡淡点头,目光落在菜品上,随口报出菜名:“一份红烧肉、一份红烧鱼、小白菜炖豆腐,再加四个白面馒头。”
林秀梅盛菜时刻意把分量压得满满当当,随后从身侧拿出一个玻璃酱菜罐递出去:“这是我自己腌制的酱菜,你带回去下饭吃。”
说完微微低头,咬着下唇,呼吸变得急促紧张。
方穆扬接过餐盘,没有收下酱菜罐子,语气平淡回绝:“不用麻烦,食堂打的菜已经足够吃了。”说完转身径直离开窗口。
林秀梅下唇几乎要被咬破,死死攥紧酱菜罐,更让她难以接受的画面还在后面。
方穆扬直直走向窗边一名女子,那道纤细背影,单凭轮廓便能看出身段绝佳。
他坐在女子对面,全程目光不曾离开分毫,小心翼翼护着餐盘,连筷子都亲自递到对方手中,呵护备至的模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后厨帮忙的王胖子端着食材路过,顺着林秀梅的视线望过去,八卦地开口:“那就是况团新来随军的媳妇吧?”
林秀梅手中酱菜罐猛地脱手摔在地面,玻璃四分五裂。王胖子连忙侧身躲开,不停念叨:“好好一罐酱菜,这下全糟蹋了。”
林秀梅全然顾不上满地狼藉,快步上前两步,声音颤抖追问:“不是都说他媳妇不愿意随军,马上就要和他办离婚手续了吗?”
王胖子摇了摇头:“这些消息,我也是听家里嫂子闲聊时听说的。”
部队食堂工作的人,大多是军官家属,各类小道消息传播速度飞快。
委屈瞬间涌上林秀梅眼眶,她抬手快速抹掉滑落的泪水,快步跑出食堂。
王胖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同情,嗤笑一声转头继续干活。
旁人都看得明白,她一个丧偶独自带女儿的寡妇,居然痴心妄想年轻有为的团长。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方穆扬真的离婚,营区大把未婚姑娘排队等候,怎么轮得到她?
林秀梅一路快步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全然不在意路边旁人诧异的目光。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的前夫从前也是部队团长,在一次任务中不幸牺牲。那段日子她觉得人生彻底崩塌,独自带着女儿回老家,根本没办法立足。是方穆扬主动伸出援手,帮她争取到食堂这份安稳工作,平日里处处照拂她母女二人。长久相处下来,她早已对方穆扬生出爱慕之心,满心期盼等他离婚,自己便能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可如今一切期盼尽数落空。
食堂里的林秀梅,这些年一直靠着方穆扬照拂,独自拉扯女儿过日子。她心里早就打着算盘,总觉得对方很快就能恢复单身,两人凑在一起再合适不过。自己虽说只有初中学历,最难得的是擅长操持家务,等真和他走到一块,对方再也不用顿顿啃食堂饭菜,光是畅想往后的日子,她心里就满是盼头。
可眼下事态完全超出她的预料,那个女人居然打消了离婚的念头。她本就过得步步艰难,凭什么还要有人和自己争抢心上人?浓烈的嫉妒一点点在林秀梅心底滋生,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怒火。
后厨这番暗流涌动,丝毫没有打扰到前厅吃饭的众人。费霓慢悠悠吃完面前的饭菜,一旁的方穆扬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所有菜肴,刚抬起胳膊打算用袖口擦嘴,一抬眼就对上自家媳妇圆溜溜的目光。他动作猛地顿住,连忙从口袋掏出一方带着淡淡清香的手帕,细细擦干净唇角。
方穆扬心底暗自感慨,自家媳妇随身的物件居然全都带着好闻的香气,连自己嘴角都沾染上了这份清甜。吃完饭方穆扬执意要送费霓回家,被她再三婉拒后,费霓才独自慢悠悠往住处走。刚跨进自家院子,入目满地黄土,她路上路过好几户邻居,人家院里都开辟了小菜地,看着格外规整。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院子改造可以慢慢规划,回屋拿出纸笔,逐条写下修整方案:
1. 铺设一条平整入户小路
2. 搭建木质攀爬花架
3. 翻新院内简易厕所
4. 开垦菜地栽种蔬果
5. 亲手打造婴儿小床
这些重活她单凭自己根本完成不了,打算等傍晚方穆扬下班回家,再和他细细商量。屋内四下无人,费霓悄悄从随身空间取出柔软细棉布,动手缝制宝宝贴身衣物。她针线活十分利落,没过多长时间,两件连体婴儿衣就缝制完成。
捧起小巧的衣物放在掌心细看,尺寸小得惹人怜爱。从前给自家小侄女做童装时,她还没什么特别感触,可如今这件衣裳是为腹中亲生宝宝缝制,心底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柔软。她轻轻抬手贴在隆起的小腹上,仿佛能隐约感受到小家伙细微的胎动,这个孩子,是她穿越到这个年代,与这片世界唯一紧密相连的血脉羁绊。
费霓把两件小衣裳清洗干净,晾在院中绳索上,随后回房躺下小憩。一觉睡醒没多久,对门的李海洋就抱着满满一堆新鲜蔬菜上门,几颗饱满西红柿、一兜油豆角、一颗大白菜,还有好几根茄子与黄瓜。放下菜孩子转身就跑,费霓连拿出糖果答谢的机会都没抓住。
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食材,费霓盘算着次日备上些礼品上门回礼。这个年代邻里相处本就是你来我往,互相分享吃食,人情就在这样一来一回间慢慢拉近。
方穆扬下班远远望见自家烟囱飘出袅袅炊烟,脚步不自觉停在原地愣了许久。活了快三十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归家的暖意。
推开木门踏进院子,八仙桌上早早摆好两盘热菜,诱人香气扑面而来。他转身走向厨房,看见费霓微微弯腰正往盘里盛菜,当即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铁锅铲。
费霓顺势松开手,眉眼弯起笑着打招呼:“你回来啦。”
这一声轻柔问候听得方穆扬鼻尖微微发酸,他强行归咎于灶台热气熏红了眼眶,手脚麻利地端起菜肴走出厨房。桌上摆着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粉丝娃娃菜,还有一盘色泽鲜亮的糖醋排骨,色香味样样俱全。
费霓一边摆放碗筷,一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先去洗手再吃饭,往后到家第一件事都要记得清洗双手。”
方穆扬此刻还沉浸在有家有热饭的惊喜里,只傻乎乎点头顺从。他从未奢求过家中能有这般精致饭菜,原本想着只要费霓愿意下厨,无论味道如何他都会全盘吃光,自己本就从不挑食。
他拿着肥皂反复揉搓双手,连指甲缝隙都仔细清理干净,洗完手走回餐桌途中,还下意识抬手闻了闻掌心,没有半点异味,可为什么费霓的手上永远萦绕着清甜香气?
坐到餐桌前拿起碗筷,方穆扬只顾埋头大口吃饭,美味菜肴让他一时顾不上开口交谈。费霓进食速度缓慢,食量也不大,吃饱后便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用餐,对下厨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食客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更让人满足。
斟酌片刻,费霓委婉开口提醒:“你吃饭的时候动静有点大。”
她话说得十分含蓄,方穆扬压根没领会其中深意,自然而然点头应声。从小到大他生活的环境本就如此,大家都觉得吃饭发出声响,才衬得饭菜格外香。
费霓轻轻咬住下唇,再次耐心劝说:“能不能试着改一改?在外吃饭发出声响,总归不太体面。”
这话落地,方穆扬才反应过来媳妇是在提点自己。他回想费霓和她家人用餐的模样,全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从来不会发出咀嚼杂音。方才还满心雀跃的心情瞬间沉下去大半,眉峰耷拉下来,低声应道:“我会慢慢改掉这个习惯。”
说完这话,他起身收拾桌上碗筷,费霓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忍不住想笑。相处短短几日,她早已看清方穆扬内里的品性,有担当、愿意主动分担家务,没有半点大男子主义,旁人提出的合理建议也愿意接纳。
这般温和柔软的性子,和他平日里浑身凛冽凶悍的气场形成强烈反差,反倒透着几分可爱。她慢悠悠跟在男人身后走进厨房,看着他刷碗时萧瑟的背影,心里暗自打趣,若是他身后长了尾巴,此刻怕是蔫蔫垂落在地面。
方穆扬此刻心里确实五味杂陈,并非生气,只是心底压抑的自卑再度翻涌。他总觉得自己粗鄙如同未开化的山野莽夫,硬生生将娇养长大的姑娘绑在身边。自卑过后又生出浓重恐慌,媳妇随军才短短两天,自己就早已习惯身边有她陪伴,身上满身乡野粗陋习性,她会不会心生悔意,哪天决意离开自己?
思绪纷乱的同时,手上动作丝毫没有停歇,刷洗干净的碗碟整齐倒扣在一旁控水,紧接着准备进屋拿换洗衣物清洗。刚走进里屋,费霓恰好迎面走出来,方穆扬下意识侧身让路。
没料到费霓忽然停下脚步,一条胳膊环住他脖颈稳住身形,踮起脚尖,柔软唇瓣轻轻擦过他一侧脸颊:“表现不错,给你一点小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