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孙大婶家的烟囱便冒起了袅袅炊烟。
今日是个好天气,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暖融融的。孙大婶一早便起了床,将灶房收拾干净,又从米缸里舀出白面,装在一个大陶盆里,准备做春饼。
"昭儿,昱儿,都起来了!今日做春饼吃!"孙大婶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一股子爽朗劲儿。
王昭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听见"春饼"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娘,今日做春饼?"
"可不是,"孙大婶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前日你不是念叨着想吃春饼吗?今儿正好得闲,咱们一家做来吃。等会儿做好了,你去隔壁把晚丫头也喊过来,人多吃着才香。"
"好嘞!"王昭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打水洗脸了。
王昱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布带,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走到灶房门口,问道:"娘,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帮我和面。"孙大婶指着陶盆里的面粉。
王昱点点头,挽起袖子,先将水壶坐在灶上烧水。趁着烧水的工夫,他又帮着把灶房里的案板擦干净,把擀面杖找出来摆好。
水很快就烧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孙大婶端起水壶,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浇进面粉里,王昱则在一旁用筷子快速地搅拌。开水一碰到面粉,便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带着麦香的味道弥漫开来。面粉被烫成了一团一团的絮状,颜色也比生面略深一些。
孙大婶看着面絮,轻声叮嘱道:“做春饼最适合半烫面。全热水和面软塌无嚼头,全冷水和面偏硬易干裂。一半热水烫软、一半冷水固筋,再撒少许盐提劲,做出来的饼皮软而有韧,口感最是适口。”
王昱照着母亲的叮嘱,先往面絮里撒了指尖少许细盐,轻轻翻拌均匀,待烫过的面絮温度微凉,不烫手时,添上适量凉水,下手细细揉压。带着细碎麸皮的微黄面絮,在掌心反复揉合,起初略显松散粗糙,伴着麦粉独有的质朴香气。他耐着性子反复挤压、收拢、揉摔,一盏茶的工夫,原本散落的面絮便聚成了一团温润匀净的面团,盆光、手光、面光,表面虽不及精白面团细腻,却透着紧实的韧劲。
"行了,"孙大婶看了看,"用湿布盖上,醒个二三十分钟,让面筋松一松,待会儿擀的时候才好擀,不会回缩。"
王昱将面团揉成一个圆圆的团子,盖上湿布,放在一旁醒着。
趁着醒面的工夫,三人开始准备馅料。
孙大婶从菜篮里取出今早刚从菜地里面采的新鲜蔬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案板上。有带着泥的白萝卜,有翠绿的蒌蒿,有带着露水的韭菜,还有嫩黄的韭黄、芹芽、莴苣、菘菜,甚至还有一小把刚冒头的蕨芽,样样都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这春饼的馅料啊,讲究一个'鲜'字,"孙大婶一边择菜一边说,"和别的吃食不同,春饼吃的就是春天的味道。这些菜都是暮春时节刚冒头的时令菜,最是鲜嫩不过。"
王昭负责洗菜,她将蔬菜一样一样地放进水盆里,细细地洗干净。白萝卜洗干净后,孙大婶拿过来,用礤床擦成细细的丝。那萝卜丝洁白如玉,细而不断,堆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娘,我听说有些人家还会把萝卜丝染成红色?"王昱一边切韭菜一边问道。
"可不是,"孙大婶笑道,"用胭脂菜的汁子把萝卜丝染成红色,装盘的时候红绿相间,好看得很。咱们今日也染一些,图个好看。"
她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胭脂菜的干花,用温水泡开,滤出紫红色的汁水,将一部分萝卜丝放进去浸泡。不一会儿,那萝卜丝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煞是好看。
王昭在一旁看得新奇,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根染红的萝卜丝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一丝清甜,还有一点点胭脂菜特有的清香。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
"这丫头,"孙大婶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生萝卜丝也不怕辣着。"
韭菜和韭黄被切成一寸来长的段,翠绿和嫩黄相间,光是看着就觉得清爽。芹芽去了老根,只留最嫩的部分,用开水略略一焯,捞出来过凉水,保持着脆嫩的口感。莴苣削了皮,切成细丝,撒了少许盐腌了片刻,挤去水分,拌上一点香醋,酸甜爽脆。菘菜取了最嫩的菜心,切成细丝;蕨芽则用开水焯过,去掉涩味,切成小段。
"春日春盘细生菜,"王昱轻声念了一句,"杜工部这句诗,说的便是这般光景吧。"
"什么诗不诗的,"孙大婶笑着嗔道,"赶紧把菜切完才是正经。"
除了蔬菜,孙大婶还切了一小碟熟猪肉丝,是前几日剩下的卤肉,切得细细的,肥瘦相间。又取了一小碟腌韭菜,那是去年冬天腌的,咸香开胃。最后调了一碗蘸料,用酱油、香醋、少许糖和香油调成,酸香扑鼻。
"春饼的馅料虽以素为主,但加一点荤料提提味,吃着更香,"孙大婶将各样馅料一一摆好,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白的白,满满当当摆了一案板,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馅料备好了,面也醒得差不多了。孙大婶掀开湿布,用手指按了按面团,软弹适中,正是好时候。
"开始做饼!"她拍了拍手。
王昱将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揉了几下,然后搓成一根长条,用刀切成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每个约莫核桃大小。王昭则在一旁帮忙,将小剂子一个个按扁,摆成一排。
"做春饼的饼皮,要两张一叠,"孙大婶拿起一个小剂子,用刷子在表面刷了一层薄油,然后将另一个剂子盖在上面,"刷了油叠在一起擀,擀出来的饼薄,而且蒸熟之后两张能轻松揭开,一张变两张,省事。"
王昭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将剂子刷油叠好。她动作还有些生疏,油刷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孙大婶便在一旁手把手地教她。
"油不要刷太多,薄薄一层就够了,多了饼皮会硬。"
"对,就是这样,两个剂子对齐了按扁。"
王昱则负责擀饼。他拿起叠好的剂子,用擀面杖从中间往四周擀,一边擀一边转动,将饼擀得又圆又薄。他手稳,擀出来的饼大小均匀,薄厚一致,几乎能透过去看到案板的纹路。
"昱儿这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孙大婶赞道,"比你爹当年强多了。"
王昱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擀饼。不一会儿,案板上便摞了一摞薄薄的饼坯,整整齐齐的。
饼擀好了,孙大婶分出一半来上锅蒸。她将蒸屉里铺上湿布,把饼坯一张一张地放进去,每放一张都刷一层薄油,防止粘连。蒸锅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腾腾地往上冒。她将蒸屉盖上,大火蒸了约莫一刻钟。
另一半则用平底锅烙。平底锅坐在小火上,锅热了之后,将饼坯放进去,烙了不到片刻,饼面便鼓起了一个个小泡泡,像鱼吐的泡一样。孙大婶用铲子轻轻翻了个面,另一面也烙至微微发黄,便取了出来。
"蒸出来的饼柔软,烙出来的带一点韧劲,"她将两种饼分别放在两个盘子里,"各人喜好不同,想吃哪种拿哪种。"
一时间,灶房里弥漫着面饼的香气,混合着蔬菜的清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好了,"孙大婶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昭儿,去隔壁把晚丫头喊过来,就说春饼做好了,过来一起吃。"
"哎!"王昭应了一声,洗了手,便兴冲冲地往外跑。
林晚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矮墙。王昭走到院门口,正要敲门,却见门虚掩着,便轻轻推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王昭走到屋门口,正要开口喊,却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林晚正坐在窗前的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她一手翻书,一手握着毛笔,正低着头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抄着什么。她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专注地落在纸上,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写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秀,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桌上的砚台里墨汁乌黑,旁边摆着那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宣纸铺得平平整整,上面已经写了满满一页字,横不平竖不直,一笔一画倒是用足了力气。
王昭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打扰。她认识林晚也有一段日子了,平日里见她总是温和爱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这般专注认真的神情。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林晚写字。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王昭的目光,不由得笑了:"昭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王昭被她一问,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刚到,看你在写字,怕打扰你。"
"不打扰的,"林晚放下笔,将写好的纸拿起来吹了吹,"你来得正好,我正抄到一个方子,有些地方还不太懂呢。"
王昭走进去,凑过去看那纸上的字。只见上面抄的是《太平圣惠方》里的一个治风寒的方子,药名和剂量勉强能辨认,旁边还注了几个更小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是林晚自己的理解。
"晚姐姐,你好厉害啊,"王昭由衷地赞道,"这么难的医书也能看懂。"
"哪里厉害了,"林晚笑着摇头,"我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实在拿不出手,练了好几天还是这样。医书也是半懂不懂的,好多地方都要琢磨半天。"
她说着,将笔洗了,收拾好桌面,又将医书合上。"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娘今日做了春饼,让我来喊你过去吃,"王昭想起正事,眼睛又亮了起来,"可香了,有好多菜呢,染红的萝卜丝、蒌蒿、韭黄,还有卤肉丝,可丰盛了!"
"春饼?"林晚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正想着今日中午吃什么呢。"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又将桌上的文房四宝小心地收好,这才跟着王昭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昭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做春饼的经过,说她擀饼擀得不好,被娘说了两句;说王昱擀的饼又圆又薄,娘夸了他半天;说那染红的萝卜丝好看极了,她偷偷吃了好几根。林晚在一旁笑着听,时不时应两句,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
到了王昭家,一进院门便闻到了面饼的香气。孙大婶正从灶房里端着菜出来,看见林晚,连忙笑着招呼:"晚丫头来了,快坐快坐,春饼刚做好,还热乎着呢。"
"孙大婶,又来叨扰您了,"林晚笑着行了个礼。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孙大婶摆了摆手,将菜一一摆在桌上,"人多吃着才香,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蒸的饼、烙的饼各一大盘,馅料更是丰盛:染红的萝卜丝粉嫩可爱,翠绿的韭菜和嫩黄的韭黄相间,芹芽脆嫩,莴苣丝清爽,菘菜丝洁白,蕨芽段带着山野的清香,还有一碟卤肉丝和一碟腌韭菜,中间摆着一碗蘸料,酸香扑鼻。五颜六色的,像把整个春天都摆上了桌。
"来,晚丫头,多吃点,"孙大婶拿起一张蒸好的春饼,放在林晚面前的盘子里,又帮她夹了几样菜。不一会儿便夹了满满一饼。林晚看着那卷得鼓鼓的春饼,忍不住笑了:"孙大婶,够了够了,再夹就包不住了。"
"包得住包得住,"孙大婶笑道,"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在我们家吃饭,可不许客气。"
林晚将春饼卷起来,咬了一口。饼皮柔软温热,带着一点麦香,裹着萝卜丝的微辣、韭菜的鲜香、韭黄的嫩滑,还有卤肉丝的咸香,各种滋味混在一起,清爽好吃。
"好吃!"林晚眼睛亮了起来,由衷地赞道,"孙大婶的手艺真好,这春饼比我从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孙大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给她递了一张烙饼,"你再尝尝这个烙的,带点韧劲,又是另一种滋味。"
王昭在一旁也卷了一个春饼,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王昱则慢条斯理地卷着饼,时不时抬头看看众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昱儿,你也给晚丫头夹菜啊,"孙大婶拍了拍王昱的胳膊,"别光顾着自己吃。"
王昱闻言,拿起筷子,先给林晚夹了一筷子蒌蒿,轻声道:"这蒌蒿是今早刚采的,最是鲜嫩,晚娘尝尝。"又往王昭碗里也夹了一些,"你也吃。"
"谢谢,"林晚接过,咬了一口,蒌蒿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脆嫩爽口,果然好吃。王昭也笑嘻嘻地道了谢,大口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照得那些五颜六色的馅料更加鲜亮。面饼的香气、蔬菜的清香、众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的春日图景
吃完春饼,孙大婶又给每人盛了一碗小米粥,就着腌韭菜喝,清清爽爽地解了腻。王昭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不想动,被孙大婶笑着戳了戳额头。
吃完了饭,四人坐着歇了歇,说了一会儿话。
孙大婶给林晚倒了杯热茶,问道:"晚丫头,你一个人住,平日里有什么缺的尽管说,别客气。"
"都好,"林晚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街坊邻居都照应我,没什么缺的。"
"那就好,"孙大婶点点头,又道,"我听昭儿说,你在学医?"
"只是随便看看医书,"林晚笑了笑,"好多地方都看不懂,慢慢琢磨罢了。"
"学医好啊,"孙大婶道,"女孩子家懂些医理,平日里头疼脑热的也能自己照料。"
王昭在一旁插嘴:"娘,晚姐姐可厉害了,那么厚的医书都能看进去!"
"就你嘴甜,"林晚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王昱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坐着,目光温柔地看着林晚和王昭说笑。
一阵春风从半开的窗户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拂过人的脸颊,暖洋洋的。王昭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皮渐渐有些沉了。孙大婶笑着起身收拾碗筷,王昱也帮忙端着盘子往灶房去。
林晚坐在原处,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窗外的天色。院角的柳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窗来,落在桌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远处不知谁家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安稳惬意。1
这章好香好暖,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