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熟了,小脑袋搁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
林晚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吵醒了这丫头,从里屋床上取来一条小卧被。这小卧被是专门用来午休或短暂歇息时盖的,不长,约莫身长的一倍半,薄薄的一层夹棉,摸上去软乎乎的,盖在身上不压人,却够暖和。被面是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印着细细的碎花纹,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晚小心翼翼地将小卧被搭在王昭身上,又将被角掖了掖,塞进她的下巴底下,生怕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着她。王昭睡得沉,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歪了歪头,又沉沉睡去了,小脸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咂了咂嘴。
林晚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替她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又轻轻缩了回来,这才轻手轻脚地坐回原处。
灶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也稀了。不一会儿,孙大婶一边擦着手一边走了出来,王昱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一壶刚沏的热茶,茶水碧绿,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这丫头,"孙大婶见王昭睡着了,笑着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吃了就睡,跟只小猫似的,也不怕积食。"
她放轻了脚步,在林晚对面坐下。王昱将一杯茶放在林晚面前,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微响。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即便是随意坐着,也自有一股端正的气度。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天然的画。屋子里暖洋洋的,三人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王昭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午后格外安静,格外悠长。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先开了口,声音放得轻轻的,怕吵醒了王昭:"孙婶,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孙大婶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这样的,"林晚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我最近一直在练字,又看医书,实在抽不出空来做烧饼摊了。你也知道,做烧饼得起早贪黑,和面、擀皮、烙饼,哪一样都费工夫,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那摊子摆着也是摆着,我想着……不如把烧饼的方子给你,你来做?"
孙大婶一听,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低:"那怎么行!这可是你安身立命的方子,我怎么能要?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晚丫头你别胡说,这方子是你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大婶说什么也不能要。"
"孙婶你听我说完嘛,"林晚笑了笑,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不是白给你。我想把这方子卖给河边爊鸭店的陈大婶,我跟陈大婶熟得很,她每次吃了我的烧饼都赞不绝口,说想天天都能吃到。我想着不如把方子卖给她,她出的价钱应该也公道。卖给她之后,和她商量,你也可以单独做来卖,咱们各做各的,互不耽误。你的厨艺街坊邻居都夸,比我做的强多了。"
"那不是占了你的大便宜?"孙大婶还是摇头,一脸的不赞同,"方子是你的,我平白拿你的方子来做买卖,这叫什么事?这事儿大婶做不出来,心里不踏实。"
"哎呀,孙婶,"林晚放下茶杯,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像个撒娇的小女儿,"你要是过意不去,那我以后天天来你家吃饭,把本儿吃回来,行不行?你做的饭那么好吃,春饼、小米粥、腌韭菜,还有你炖的肉,我一顿吃三碗,保准不亏。你要是不收我方子,我可就天天来蹭饭了啊。"
她说着,冲孙大婶眨了眨眼,一副理直气壮的俏皮模样,好像来蹭饭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似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孙大婶被她逗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真是个鬼灵精,哪有上赶着来蹭饭的?还一顿吃三碗,你那小身板吃得下吗?"
"吃得下吃得下,"林晚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到小鱼干吃的小馋猫,"孙婶做的饭,我吃五碗都吃得下。"
"那你是答应了?"林晚趁机追问。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孙大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看林晚的眼神里满是疼爱。她心里明白,这丫头是变着法子想帮衬自己,又怕自己不肯收,才想出这么个俏皮的由头来。
笑过之后,孙大婶又想起一件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真地问道:"晚丫头,你跟大婶说实话,不做烧饼摊了,以后靠什么生活?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没个营生可不行。别跟大婶说什么蹭饭的话,你一个大姑娘,总不能天天靠蹭饭过日子。"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孙婶你别担心,"林晚道,"我之前意外捡漏得了一批好笺纸,纸质细腻,花色也雅致,拿去卖应该能值些钱。以后我就卖笺纸,顺便练练字,看看医书,日子也能过下去。"
"笺纸?"孙大婶有些意外,皱了皱眉,"那写字的纸?能卖几个钱?我看那纸白白薄薄的,能比烧饼还值钱?"
"好的笺纸可不便宜,"林晚解释道,眼里闪着光,"读书人都喜欢用,尤其是那些有点名气的,写字作画都挑纸。我那批纸的成色极好,有描金的,有印花的,还有几种是少见的冰纹笺,纸面带着天然的碎裂纹路,像冰面裂开的花纹,最是雅致不过。拿去书院附近卖,那些学生和先生见了,肯定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显然是对那批笺纸很有信心。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展开来给孙大婶和王昱看。只见那纸面光洁如玉,边角上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线,中间印着一枝疏影横斜的寒梅,花瓣用的是极淡的胭脂色,若有若无,雅致极了。
"这只是其中一种,"林晚道,"还有印花的、洒金的、冰纹的,每一种都不一样。我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好几十种呢,若是卖得好,够我支撑好一阵子了。"
孙大婶接过那张笺纸,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哎哟,这纸真好看,比我见过的都强。这上面的花儿,跟真的似的。难怪读书人喜欢,这么好看的纸,写出来的字都好看几分。"
王昱也接过来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点了点头:"纸质确实上乘,花色也雅致,若是在书院门口卖,那些学生怕是要抢着买。"
一直安静听着的王昱这时开了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卖笺纸的事不急。等我回了嵩阳书院,可以看看能不能在书院门口给你寻个固定的摊子。书院里学生多,用纸量大,平日里抄书、写字、做文章,哪一样不用纸?若是能在门口占个位置,比走街串巷强得多。"
林晚闻言,转头看向王昱。他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唯独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不似寻常文士那般柔弱。肩背挺直,自带一股书卷气中的刚毅,即便是随意坐着,也像一棵临风的青松,不动不摇。
林晚知道,王昱在嵩阳书院是有些名头的。他是院长和诸位老师的心头好,学问好,人又稳重,平日里虽不张扬,却谁都不敢小觑。他外柔内刚,表面谦和低调,实则极有主见。
"那就多谢昱哥了,"林晚收回目光,笑着道,"若是真能在书院门口摆个摊,那可帮了大忙了。"
"晚娘不必客气,"王昱微微颔首,"举手之劳。"
孙大婶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一脸的与有荣焉:"就是,昱儿在书院里说得上话,有他帮忙,你那笺纸肯定好卖。不是大婶夸自己儿子,昱儿在嵩阳书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院长见了他都要笑着点头的。"
"娘,"王昱无奈地唤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显然是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平日里见他总是沉稳从容的,没想到被母亲当众夸一句,也会脸红。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从笺纸的花色说到书院里的趣事。孙大婶说王昱小时候读书就用功,别人家的孩子满街跑,掏鸟窝、摸鱼虾,他却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背书,背不完不吃饭。有一年闹蝗灾,县里的官差只会干着急,昱儿不知从哪翻出本前朝的农书,照着上面说的法子,带着乡里人挖沟灭蝗卵、放鸡鸭啄虫,忙活了好几天,还真把庄稼保下大半。还有一回,他读书读到半夜,我催他睡觉,他嘴上应着,等我一觉醒来,他屋里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人已经趴在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脸上被笔尖画了一道黑印子,叫人又心疼又好笑。"王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母亲,任由她絮叨。
笑过之后,孙大婶的表情认真起来,想了想,正色道:"晚丫头,既然要卖方子,你去陈大婶那里的时候,把昱儿也带上。多个人多一份照顾,陈大婶家男人是个精明的,做了多年生意,谈价钱有昱儿在旁边帮着参谋,也省得你一个人费神。"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昱哥后日就要回书院了,哪能耽误他的工夫。书院里功课紧,他还要温习呢。"
"不急在这一两天,"王昱道,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我后日才回书院,明日陪你走一趟便是。功课在哪里都能温,不差这一天半日的。"
孙大婶在一旁帮腔:"就是,有他陪着你去,谈价钱也有个帮腔的,两个人商量着来,总比一个人强。"
林晚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有昱哥在一旁帮着参谋,也稳妥些。便不再推辞,笑着道:"那就有劳昱哥了。"
"晚娘客气了。"王昱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王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卧被滑下来一半,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林晚起身帮她重新盖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王昭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角还挂着笑,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吃",又沉沉睡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看见林晚,咧开嘴笑了:"晚姐姐,你还在呀。"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又闭上了,脑袋一歪,不到片刻便又呼吸均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
孙大婶看着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道:"这丫头,做梦都在吃,真是个小吃货。"
林晚也忍不住笑了,替王昭把被角掖好,又顺手理了理她额前乱了的碎发,才轻手轻脚地坐回来。
"你啊,"孙大婶看着林晚,目光里满是慈爱,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不容易,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别跟大婶见外。昭儿这丫头也喜欢你,你常来,她也高兴。"
林晚心里一暖,鼻尖有些发酸,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王昭还在睡,小卧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蜷成一团的小猫。孙大婶和林晚说着闲话,从针线说到菜价,又从菜价说到街上的新鲜事。孙大婶说前几日巷口的张裁缝家娶了媳妇,新娘子手巧,绣的花儿跟活的一样;又说东头的老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摆了十几桌,热闹得很。林晚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这问那,对这市井里的烟火人事充满了好奇。王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却每每恰到好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
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拂过人的面颊,暖洋洋的。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却没有人起身去换。这样的午后,这样的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让林晚觉得,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看着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柳枝,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杯凉茶的杯沿上。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1
不够看啊啊啊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