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回事。八爷第二次做法的时候,谢慈明明站在队伍末尾,离吴老狗隔了好几个人。一阵烟尘腾起来,呛得他眯了眼,等再睁开的时候,吴老狗不见了。连带着他自己也不在原处了。
他站在一条陌生的窄道里,前后空荡荡的,只有脚下的泥地和头顶渗水的岩壁。
谢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花了三秒钟接受了现实。
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既然目的地一致,倒也省事。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窄道拐了两个弯之后忽然开阔起来,前方隐约有火光晃动,还有人声。
谢慈侧耳听了一瞬——是吴老狗在说话,还有张启山的应答声。他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一处凸出的石柱后面蹲下来,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他的尾随功夫是跟张惟清学的。张惟清那人走路像猫,踩在落叶上都没声响。
谢慈花了两个月才练到差不多的水准,张惟清的评价是“勉强能看,但别被人发现”。
谢慈当时撇了撇嘴说我又不是去当贼,张惟清说你现在的活计跟贼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看来,那功夫确实没白学。吴老狗和张启山站在前方的石室里,两个人都没往他藏身的方向看过一眼。
石室很宽,四壁刻着模糊的浮雕,中央是个巨大的戏台,戏台上有几个角在演戏。
在戏台上,狗五机关解错了,冒出来了一个“绒球怪”。
通体血红,周围有着细密的绒毛。
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格外喜欢吐过血的狗五。
“烦死了,怎么就冲着我来啊。”
张启山思索了一下:“喜欢你好看吧。”
吴老狗没了火气:“烦死了,眼光真好。”
吴老狗注意到了绒球怪的喜好。他反应极快,抬手用指腹抹了嘴角的血,在眉心画了一道细细的花钿。
谢慈蹲在石柱后面,看见那道血画的花钿落在吴老狗眉心时,猛地愣住了。
那个画面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他以为早就关死了的门。记忆从门缝里涌出来——他端坐在一面铜镜前面,十二岁,穿着大红的嫁衣。
周围都是古香古色的建筑,一人替他敷粉,看起来很是认真。
又有一只细细软软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往他眉心画花钿。朱砂的笔尖凉凉的,点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镜子里的人一张脸被妆粉涂得雪白,唇色殷红,眉心的花钿鲜亮得像一滴刚落的血。
他在扮新娘。
为什么?忘了。谁让他扮的?也忘了。但他记得那面铜镜的边框上刻着一圈莲花纹,记得朱砂混着水调开时在瓷碟里泛出的红光,记得有人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怕。
谢慈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碎片甩出去。前方的石室里,吴老狗和张启山已经沿着另一条通道往外走了。谢慈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从石柱后面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们在走廊的尽头进了一间屋子。吴老狗走在前面,张启山随后,两个人的身影一先一后地消失在门框里。
谢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了,才贴着墙壁摸过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厚厚地糊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着土腥气。
谢慈抬手摩挲了一下墙壁,指尖蹭下一层灰褐色的积尘——但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喉咙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抑制的痒。
他猛地弯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咳嗽被压在了掌心里,闷闷的,几乎只剩胸腔的震动。
那股痒像是有人拿一根细羽毛在他的气管里来回刷,越刷越痒,越痒越想咳,可是每咳一下,肺叶深处就跟着炸开一阵痛麻,像是有只小蚂蚁顺着血管爬进去,在肉里咬了一口又一口。
谢慈慢慢地顺着墙坐下来,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然后把整个人都放倒在地。泥土的凉意从后脑透进来,但他顾不上。
全身都在疼,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扯着肺叶往死里疼。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鬓角往耳朵里流,凉丝丝地黏在皮肤上。
不应该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四个字。这东西三四天才发作一次,从不出意外。
他身边永远备着药,永远有人在他发作的时候按着他的手喂他水——张惟清端着杯子蹲在他面前,云岑从背后撑着他的肩膀。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谢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指尖——细白的手指上,正有丝丝缕缕的黑线从皮肉底下渗出来。
那些黑线像血管一样蔓延,沿着手背爬向手腕,又爬上小臂,在他瓷白的皮肤上画出一道道狰狞的纹路。
他盯着那些黑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鼻尖的尘土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出是什么的铁腥气,闻得人心烦意乱。
他尽量放轻呼吸,把每一次换气都压缩到最小的幅度,以免带起新的疼痛。
然后他听见了奔跑出去的声音。脚步声很急,从屋子里某个方向传来,嗒嗒嗒地远去了。谢慈不知道是谁,没力气睁眼去看。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更久。谢慈觉得身上的疼终于缓了一些,那些黑线也慢慢退了下去,从肩膀缩回胳膊,从胳膊缩回手腕,最后指尖上只剩了一线极细的灰痕,像没洗干净留下的印子。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又扶着墙站了起来,眼前黑了两次,但都稳住了。
他想去找吴老狗。或者至少去看看他们进了什么屋子。
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步子不稳,左肩时不时磕到墙壁,但他没停。穿过一道窄门之后,面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大的地室,四壁凿成了圆弧形,沿着墙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陶罐。每个罐子都有半人高,盖子上刻着某种印记。
只有一个罐子是打开的。
谢慈走过去。那罐子摆在最角落里,封泥被从外面撬开了,碎成几块散在脚边。罐口敞着,里面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种奇异的微光。
细碎的砂粒,每一粒都亮着不同的颜色,红的金的蓝的银的,满满一罐子流光溢彩,像是把一片星空碾碎了装进去。
谢慈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的疼痛在靠近这罐子的时候减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坐进去。但他确实坐进去了。
他翻了半个身子跨过罐沿,蜷缩着坐在罐底,后背靠着陶壁,膝盖曲起来抵着胸口,把那满满一罐子星辰般的砂子拢在怀里。
砂子温热。隔着衣料,那种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把他骨头缝里残余的冷意往外挤。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罐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有砂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潮水一样一起一落。
他就这么待着。不想动,也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3
那罐子砂看着好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