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凑到齐铁嘴身边的时候,姿态熟稔得像认识了七八年的老友。他胳膊肘往齐铁嘴肩头一搭,下巴朝水道那边努了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见:
“八爷,你这般厉害,不如算上一卦,看看小鱼副官探的这条水路是凶是吉。”
齐铁嘴偏过头看了谢慈一眼,目光在这张陌生的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是凶是吉,马上就见分晓了。急什么。”
话音刚落,水道那头传来张小烬的声音,稳稳的:“佛爷,水道那边安全,可以通过。”
吴老狗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找茬:“会不会是你们那条鱼被精怪吃了,现在是精怪在弹那条绳子?”
张启山头也没回:“精怪不会张家暗号。”
谢慈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忽然转头对齐铁嘴说:
“齐八爷,都说当官的有钱,你说我现在去劫张小烬怎么样?”
齐铁嘴正低头掐指算着什么,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说疯话:“你去试试看啊。”
“好嘞。”
下一秒,一把蝴蝶刀从张小烬脖颈后方无声无息地探出来。刀刃贴着皮肤,薄薄的凉意渗过去,张小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谢慈刻意压低了声音,气息喷在张小烬耳后,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补道路无尸骸。”
张小烬的反应极快。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把。
但谢慈比他更快——蝴蝶刀在指尖一转收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从张小烬腰间抽走了配枪,抡圆了朝张启山的方向扔过去。
枪在空中翻了两圈。张启山抬手接住,像接一颗抛过来的苹果。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抬眼看向谢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谢慈把蝴蝶刀合上,在指间转了个花,笑眯眯地看着张启山:“我说你张启山,能不能有点警惕心啊,我都跟你们一道了。”
他转身看向吴老狗,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更灿烂的表情,“对吧五爷,你看我这身手,可不可以给个机会跟你干?”
吴老狗双手抱臂打量谢慈,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很安静。
“我们认……我看你有点眼熟啊。”
谢慈打了个响指,笑得更开了:“对啦,在梨园,我们见过的。五爷忘了吗?当时您还帮我说了话。”
张启山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挡在吴老狗身前。他没生气,脸上甚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站的位置很微妙,刚好把吴老狗和谢慈隔开半尺的距离:“这位朋友,我看你眼熟。不知是不是姓谢名慈。”
谢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分毫不露,反而笑得更加随意:
“这么聪明?不过猜错了,我叫吴二狗。”
他偏过头从张启山肩膀旁边去看吴老狗,眼神亮晶晶的,
“五爷,我真没骗你。我看见你第一眼时就觉得我们一定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公若不弃……”
“好了,”张启山打断他,语气平淡,“该过去了。”
一行人通过水道。脚下踩着湿滑的卵石,水声从暗处传来,叮叮咚咚的,衬得地下的寂静更加空旷。
谢慈跟在队伍里,嘴巴一直没停,翻来覆去地跟吴老狗表忠心:
“五爷,我真的很有用的,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看家护院跑腿送信,你要不放心我还可以从最底层干起……”
吴老狗没理他,转头看向张启山。
“这人是什么人?”吴老狗压低声音问。
张启山耸了耸肩,没直接回答。他看向旁边的张小鱼,“你问他。”
张小鱼会错了意。他以为张启山的意思是试探一下这人底细。
于是他在谢慈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出手,五指成爪,直奔谢慈肩头抓来。
谢慈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在学院里被操练了四年的肌肉记忆像弹开的弹簧一样炸出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抱头蹲地,缩成一团,嘴里同时喊出一句:“我知道错了,别打我,拜托了!”
声音又急又怂,跟刚才玩蝴蝶刀的那个完全判若两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张小鱼的手抓了个空。谢慈从蹲姿猛地弹起来,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似的缠上了他的小腿,借力一拽。
张小鱼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后背砸在湿泥地上。谢慈压在他身上,一只膝盖抵着他的腰,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压得死死的。
姿势很狼狈。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张小鱼被压在地面上仰着,只能看见一截细白的脖颈在他正上方,再往上是谢慈弯弯的眼眉,还有嘴角那个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谢慈低下头,耳语:“还记得我吗?小鱼副官。”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痒得让人想缩脖子。张小鱼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谢慈已经利索地起了身。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拽了一把张启山的衣服借力,指尖在布料上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然后他转身,朝倒在地上的张小鱼伸出手。
张小鱼愣了一瞬,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他偏过头,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多看了谢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谢慈看见了他耳尖还没消下去的绯色。
他不知道的是,张小鱼贴身口袋里那个空了四年的骆驼牌烟盒,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被填满的实感。
纸壳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谢慈扭过头看向齐铁嘴,脸上的笑容又变回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八爷觉得我跟五爷有没有缘呢?”
齐铁嘴方才目睹了全程。他看看张启山,又看看谢慈。
目光在谢慈那双笑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瞳仁上停了一下,最后像是遵从了什么本心似的说:“我觉得你跟五爷气质很像啊,而且长得也像。”
谢慈眼睛一亮,嗯了一声,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凑过去跟齐铁嘴扯东扯西。从卦象聊到风水,从风水聊到长沙城哪个馆子的剁椒鱼头最正宗。
齐铁嘴像是找到了知己,说到兴头上连刚才算了一半的卦都忘了。
谢慈听他说着,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搭上去的时候,谢慈的视线越过齐铁嘴的头顶,望向不远处的张小鱼和张启山。
两个人并肩站着,不知道在低声交谈什么,背影被昏暗的火光拉得很长,像是要融到地道的黑暗里去了。
“八爷这般神通广大,”谢慈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能否算出他们二人今生债不尽?”
齐铁嘴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细碎的土粒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帽檐上、肩膀上,发出一片密集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声巨响,水道左侧的岩壁猛地裂开一道口子,浑浊的水混着泥沙涌了出来。
“塌了!”有人大喊,“河道塌了!”
谢慈猛地缩回手,往后跳了半步躲开涌过来的泥水,低头呸呸地啐了好几口,把溅进嘴里的泥星子吐干净。
他一边吐一边在心里骂——让你多嘴。让你说什么“债不尽”。这下好了,债没算出来,先塌了条河道。
人群开始往后退。谢慈混在中间,余光瞥见张启山已经转身去接应后面的伙计了,张小烬和张小鱼一左一右地护在两侧。
吴老狗应当去找了霍仙姑和他的伙计。
谢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指上沾着湿漉漉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这长沙城,还真是从来不让人闲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