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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活

不辞安

天光从井口斜斜地切下来,像一把灰蒙蒙的刀刃,把地下的黑暗劈开了一道缝。

  吴家和张家的人陆续从上面下来。绳子一荡一荡的,人影一个接一个落进这口深井里。

  谢慈贴在地道口的阴影处站着,背靠着湿漉漉的泥壁,看着那些人落地后拍打身上的灰,互相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开始整队。

  光线不好,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只能靠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辨认。

  吴老狗是一身利落的灰色长衫,跟昨晚那个穿月白绸衫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张启山还是老样子,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锐得像刀。

  九门老八齐铁嘴也来了,躲在张启山和张小鱼中间。

  霍仙姑混在伙计堆里。谢慈特意多看了两眼,勉强认出一个纤细的轮廓,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低着头,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

  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哪个伙计带的小跟班。

  张启山的目光在人群里过了一遍,停了那么一瞬。谢慈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那目光就移开了,落到吴老狗身上,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头。

  谢慈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四年了,张启山的视力还是这么好。

  然后他就看见张启山和吴老狗拌嘴了。

  起因好像是张启山挡了吴老狗的路——谢慈隔得远没听清起因,只看见吴老狗抬头瞪了张启山一眼,语气不客气:“看什么看,老子很好看吗?”

  张启山的表情凝固了大概两秒钟。那张平时在军营里能把新兵吓哭的脸,此刻是一种很微妙的、欲言又止的空白。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最后只是别开了目光。

  谢慈差点笑出声。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肩膀抖了好几下才稳住。

  太有意思了。等回去了一定要画下来,画两个火柴人,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另一个满脸“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然后寄给张惟清和云岑看。

  顺便问问他们——在北美北欧待着无聊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要是没有,他可就不客气了,得好好炫耀一下长沙的见闻。

  不过话说回来,三寸钉是真的可爱。毛茸茸的一小团,跟在吴老狗脚边跑前跑后,尾巴摇得像只拨浪鼓。

  谢慈看着那小东西,忽然认真地想了一想——等九门的事办完了,要不也去开个狗场吧?养一群像三寸钉这样的,自己当老板,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狗,也省得再被宴存派到这种阴森森的地下跑来跑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概三秒钟,就被地道的走向打碎了。

  往前走了没多远,地道突然开始往下倾斜。起初是缓坡,后来坡度越来越大,地面湿滑得站不住脚。

  前面的人开始跑起来,脚步咚咚地砸在泥地上,后面的人跟着也跑。

  谢慈莫名其妙地被裹进了人流里,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八百句。

  八百米。跑了八百米还是八百米,这段下坡路没完没了,像是在转一个巨大无比的螺旋,绕着同一个中心永远到不了底。

  这群人没张启山他们体力好,跑的太快那多显眼。

  回去一定让那个——那个让他来长沙的人——跑八百米。宴存也得跑,罗昂也得跑,谁也别想跑。

  他分神想这些的时候,前面忽然停了。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刹住了脚,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撞上去,谢慈被夹在中间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了,探头往前一看——前方是另一段平地,火光从某个方向映过来,把地道尽头照出一小片昏黄。

  他看清了当前的位置。自己缀在队伍最后面那一拨里,前面是张启山的文书张小烬,瘦高个,走路左肩比右肩略低一些,辨识度很高。

  然后他往右边看了一眼。

  张小鱼。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额头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安安静静的,像是月光底下的深潭,什么都照得进去,什么都不浮上来。

  谢慈心跳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因为张小鱼的视线根本没往他这边落——他一直看着张小烬,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偶尔张小烬回头说句什么,张小鱼就偏过头去听着。

  他们关系很好。谢慈知道,都是张启山最信任的人。

  谢慈转回头,把呼吸放平。认不出来才好,他这张脸在军营里待了半个月,那时候他还是个泡得皱巴巴的瘦猴子,跟现在的样子差别不小。再说光线这么差,张小鱼又没正眼瞧他。

  三寸钉从前面跑回来了。小短腿在泥地上倒腾得飞快,嘴里叼着一块什么东西,跑到吴老狗脚边松了嘴。

  吴老狗弯腰捡起来,摊在掌心里一看——一块染血的布。

  张启山凑过来看了,略一沉吟:“人追他们就走,狗追就没事。”

  吴老狗蹲下去把三寸钉抱起来,擦了擦它嘴角蹭到的血渍,忽然抬起眼:“那我们都后退,只留一个人呢?”6

段评

这三寸钉也太可爱了吧

  张启山对上他的目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知道,试试看。”

  谢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试,又试。他这双腿今天怕是没法歇了。

  张启山指挥张家人布好机关,一行人开始后撤。

  谢慈跟在队伍里往后走,一边走一边看那些人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每个人都像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有谢慈,一边往后挪一边在心里算: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堂堂一个军校出身的少校,宴存亲自调派的人,此刻正跟着九门的人在湘江底下的地道里跑八百米往返。

  他差点没笑出声。使劲咬了咬嘴唇内侧才压住。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所有人退到某个距离之后,前方果然传来机关的响动。

  人群重新往前涌的时候,谢慈彻底放弃了思考,纯粹跟着人流走,脑子放空,腿像上了发条一样自己动。

  ……

  然后“轰”的一声。

  面前的地面塌出一个巨大的洞。烟尘冲上来呛了所有人一脸,谢慈咳了好几下,眯着眼往前看。

  吴老狗和齐铁嘴已经凑到洞口边探头往里看了,两个人并排蹲着,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观察地洞的猫。

  张启山追着一道鬼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动作快得只剩一个残影。张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进了洞里,正在下面查看什么。

  不关他事。

  谢慈听见吴老狗在讲什么林中老庙的故事

  谢慈挤在人群边缘听着,听得津津有味。

  天蓬丢了。

  谢慈猛地回过神,发现吴老狗的人和狗都不见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前一秒还在洞口,后一秒就没了影。

  人群里骚动起来,有人在喊“天蓬?”,声音在石壁之间撞来撞去,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谢慈皱了皱眉。他不觉得是法术作祟。

  他明明该信法术的,至少该给法术留点余地。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一定是某种他见识还不够的东西,是某种机关、布局、或者他还没识破的障眼法。

  有人钻了空子,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把吴老狗连人带狗弄走了。

  不是他不相信有法术。是他不敢信。

  信了,就意味着这世界上有他解决不了的东西,有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解决的事。

  那么他做好死亡的准备了吗?

  ……

  谢慈躲在人群阴影里看着张小鱼探路,听着齐铁嘴给吴老狗介绍张小鱼的鱼字。

  九门里,齐铁嘴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脑子转得极快。要是能把他拉进云岑他们那个部门,老八能活。

  那地方虽然规矩多、任务重,但至少安全——比在九门里搅和这些地下的事安全多了。

  但狗五呢?

  谢慈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盒女士烟的棱角,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一下。

  他想让狗五活。

  第一眼看见吴老狗的时候就想了。

原因他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他大字不识一个却敢在梨园门口替一个陌生人出头;也可能只是因为——

  谢慈闭上眼。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吴老狗穿着月白色绸衫,折扇横在膝头,蹲在门槛上跟人对视。

  灯笼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种温润的光晕里,像一幅旧画里的人。

  他睁开眼。

  谢慈往阴影深处又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得更彻底了一些。

  他想让狗五活。不管用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