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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方找你们

不辞安

吴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拢成两个毛茸茸的圆,照着台阶前蹲着的两个人。

  卷帘坐在门槛上,胳膊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子已经往下耷拉了半边。

  小红蹲在他旁边,正低着头捡地上的小石子,一个一个码在脚边,摆成一排。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

  吴老狗从太和楼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这两团影子。

  往常这个时辰,吴家早就熄灯了,下人们各回各屋,连狗场里的狗都该蜷成一团睡了。今晚倒稀奇。

  “你们俩在这坐着干嘛?”吴老狗踱到跟前,折扇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屋里没位了?”

  卷帘听见声音猛地一抬头,困意瞬间被赶跑了大半。他噌地站起来,嘴比脑子快:

  “五爷!你知道吗!小红竟然不是个女的!”

  话音未落,旁边小红一胳膊肘杵在他腰上。力道不轻,卷帘嗷了一声捂住侧腰。

  小红满脸黑线,抬头看向吴老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月光底下,小红的五官确实有些雌雄莫辩。丹唇贝齿,削肩窄腰,皮肤白净得不太像是干粗活的人。他张嘴以后说话倒比之前利索了不少,但声线还是偏清泠。

  他头一件事就是跟全吴宅的人澄清自己不是个女的。这事卷帘念叨了三天。

  吴老狗蹲了下来。他穿了一身绸衫,也不怕在地上蹭灰,就那么大剌剌地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前,折扇横在膝头,跟小红平视着。

  灯笼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那张书生气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看来你还有别的事?”

  小红清了清嗓子。像是酝酿了很久,又像是临时起意。他抬眼盯着吴老狗,声音僵硬得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念长句子:“五爷……我……喜欢……你。”

  吴老狗蹲着没动。折扇在膝头被风翻了一页,他随手按住了。

  旁边卷帘瞪大了眼,嘴张成一个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红看他没反应,急了,往前凑了半寸,一字一顿地重申:“我是,认真,的。”

  半好不好的中文听得人眼前一黑,像是一块一块往地上垒砖头,每块都不太对齐。

  吴老狗倒没觉得什么。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绸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卷起一点灰。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打算迈步进门。

  “五爷!”小红在后面急急地又叫了一声。

  吴老狗停住了。他偏过头,灯笼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光边:“你今年多大?”

  “十九。”

  “你喜欢我什么?”

小红愣了一下。他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喜欢……你。”

  “行,”吴老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折扇在手里轻轻一磕,“那你喜欢我想干什么?”

  这回小红想得久了一些。夜风呼啦啦地吹过院子,把狗场里某只狗吵醒了,闷闷地吠了两声。

  小红的目光从吴老狗的眉眼滑到他的衣领,又滑到他的鞋面,最后停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

  “我今年……十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分量,“想跟你,一起待到,三十岁。每天,不开心的时候,找你,吃饭。”

  说完他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似的,肩膀塌下来一点,又补了一句:“就,吃饭。”

  吴老狗没说话。卷帘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能呼出来似的:

  “你这不就是想跟五爷当兄弟吗?吓死我了小红。你放心,五爷对咱们每个人都是兄弟。”

  他拍了拍小红的肩膀,力道很实在,拍得小红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小红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缓缓吐出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但吴老狗看见了小红垂下去的眼睫毛,在灯笼光底下投出一小片密密的阴影。

  吴老狗看他垂着眼不说话的样子,也没急着进屋。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小红也坐。

  小红靠过去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月光照着吴老狗侧面清隽的轮廓,他仰头看天,忽然问:

  “你以前在哪儿学的中文?”

  “以前……”小红斟酌着用词,“有一个,教我的人。他说话,很好听。我学得,不好。”

  “挺好的,”吴老狗说,“听得懂。”

  卷帘见状也跟着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吴宅门口,像三颗排成一列的棋子。

  过了很久。小红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少了那股刻意用力绷着的劲儿:“五爷……你是不是……不识字?”

  “对啊。”吴老狗大方地承认了,折扇在手里转了半圈,口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读过书。”

  小红想起狗场门口那块牌子上画的画。

  别的宅子挂匾额写堂号,吴宅挂的是一块画了条狗的木板,那条狗画得神气活现。

  他低下头,捻了捻袖口的线头,说:“五爷,我以后,能,参加你的,葬礼吗?”

  这话来得太没头没尾了。换个人可能当场噎住,但吴老狗愣了一秒后居然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胸腔的震动。

  他抬手拍了拍小红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粗布衣料传进去:“那是当然了,我们是兄弟。”

  小红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排码好的石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他把其中一颗捡起来,攥在掌心里,冰凉的。

  夜色深得像墨汁,把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另一条街上,谢慈推开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的门。

  酒肆里没什么客人了,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谢慈走到最里面的位子坐下,没点酒,也没点菜,只是冲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了句:“樊意。”

  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军装,站姿笔挺,像是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

  谢慈被他无声无息的出现惊得往后仰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胸口:“你能不能下次明显一点?至少弄出点动静来。”

  “下次注意。”樊意的表情不变,但嘴角似乎抽了抽。

  谢慈没跟他废话,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的小狗——那狗被他揣在衣服里一路过来,热乎乎的,露出一颗小黑脑袋东张西望。

  谢慈把狗放在桌面上,那狗四只爪子踩着粗糙的桌面打了个滑,被谢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小樊意,”谢慈把狗往樊意面前推了推,“我把小明搁你这了,帮我好好养。明天一早我再去接。”

  樊意看着桌上那条巴掌大的黑狗,沉默了片刻。狗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酒肆昏黄的灯光。

  樊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小明?”他问。

  “刚取的。"”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狗毛,“照顾一夜,管饭管水,别让它乱跑。明早我来领。”

  “要是丢了,我拿你是问。”

  他转身就走,步伐轻快,像一阵穿堂风刮过去。樊意坐在原地,面前搁着一条黑狗和一盏茶。

  那狗凑过去嗅了嗅茶杯,被烫了一下缩回脑袋,委屈地呜了一声。

  谢慈出了酒肆,在空旷的街上走了几步,然后抬头看了一圈附近的屋顶。

  长沙城的民居大多矮趴趴的,唯有一家粮仓的二层楼顶又平又宽。

  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攀檐,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地翻上了屋顶。

  屋顶上的风比地面大,吹得他头发和衣领都往后扬。

  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屋檐外面,晃荡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女士烟叼上,摸火柴的时候发现火柴盒空了。

  他咬着烟想了想,算了,就这么干叼着吧。

  三点。

  月亮已经偏西,长沙城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亮着,像困倦的人不肯闭上的眼睛。

  谢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起身,拍了拍裤子。

  长沙军备医院

  谢慈没带绳子。

  但他耳边响起了宴存的声音,是从某个极小的微型耳机里传来的。那玩意儿藏在耳道深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宴存的声音隔着千里迢迢的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稳当:

  “这个高度,你直接跳下去就行,死不了。”

  谢慈伸手把耳机从耳朵里抠出来揣进兜里。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衣摆翻飞得像一面破旗。

  下坠的过程比记忆里要短,落地的瞬间他屈膝卸力,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半圈,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身后是三层楼高的屋顶边缘。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跳的时候,那是在学校的训练塔上。

  张惟清站在下面仰着头冲他喊“你跳啊磨蹭什么”,云岑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先来”,然后真的一步跨出去了。

  谢慈跟着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张惟清你大爷的”。

  还有一次跳这种高度的时候,是跟云岑一起。

  两个人在欧洲某栋楼的楼顶被人堵了,前后无路,云岑说了句跳,然后自己先下去了。

  谢慈在楼顶边缘站了三秒,听见下面云岑喊“怂了?”,他一咬牙也跟着跳了。

  落地的时候滚了三圈,膝盖蹭掉一块皮,站起来看见云岑靠在墙边朝他笑,张惟清从另一条巷子跑过来,喘着气问“你俩疯了?”

  这件事,当时只道是寻常。

  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命悬一线的感觉被时间磨出了另一种味道——甜里带苦的,像是嚼了一片陈皮。

  谢慈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脚底已经接触到了硬实的土面。他膝盖微屈卸了力道,稳稳站住,溅起的尘土呛得他咳了两声。

  现在站在长沙军备医院后墙的阴影里,夜风把消毒水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送出来,他忽然有点想那两个人了。

  眉眼在黑暗中弯了弯。

  等处理完九门的事,就去北美和北欧。

  等处理完九门的事,就去北美和北欧。

  然后他摸出兜里的火柴,"嚓"一声划亮。一小团橙黄色的火苗跳起来,照出他微微弯起的眉眼,也照亮了面前幽深的地道口。

  谢慈把火柴举高了些,往深处看了一眼。

  风从里面吹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铁锈还是旧纸页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