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没好气地开口:“有屁快放,我要去找狗。”樊意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少校,最新消息。张启山和吴老狗准备联手,明早八点要查401工兵部队失踪一案。据太和楼的伙计说,丁千岁估计会让霍仙姑同去。”
谢慈抬眼看了看天色。傍晚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红色,一团一团地压在天边,像烤过头的棉花。
他心里那根弦弹了一下,面上不显,只是把腰弯下去,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方才在梨园门口被推搡时蹭上去的。
“我得在明早之前弄条狗。”他说。
樊意沉默了一会儿:“少校,狗的事不急。上面问您要不要干预这次行动。”
“干预?”谢慈直起身,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思,“我拿什么干预?口袋是漏的,军衔是没的,兜里除了几盒女士烟就剩一个铜板。你让我去隔世楼门口拦张启山,他问我'你是哪位',我说'我是你四年前从湘江里捞上来的那个,现在没军衔没枪没钱,但我想请你别下去'——你觉得他搭理我不?”
樊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谢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按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气,像是在那个瘦硬的肩骨上按一个无形的章:“你帮我盯住太和楼的动静,霍仙姑那边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其他的别管。”
樊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抬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直到彻底听不见。
谢慈一个人站在巷口。头顶是逐渐暗下来的天,深蓝的底色上浮着第一颗星,孤零零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粒盐。
先弄条狗再说。
他抬脚往城外走。城南乱葬岗,他记得四年前在军营时听当地兵提过,那里野狗多,饿极了的时候会跑到营地后厨翻泔水桶。
运气好能哄一条回来,运气不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大概会被野狗追着咬半条街。
但他运气一向不错。
天黑透的时候他摸到了乱葬岗边上。月光稀薄,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虫鸣从各个角落里响起来,此起彼伏,像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吵架。
他蹲在一块半塌的石碑后面,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腿都麻了,才听见灌木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小团黑影探出头来,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在月光底下像一架移动的骨架子。它警惕地朝谢慈这边嗅了嗅,耳朵向后压着,随时准备逃跑。7
这狗看着就不好对付呀
谢慈没动。他从兜里掏出那袋瓜子,剥了几颗放在手心,慢慢伸过去。动作很缓,胳膊伸到一半停住了,等着那狗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
犹豫了很久。那狗的耳朵一抖一抖的,鼻翼翕动着,盯着他掌心里的瓜子仁看了又看。
最后大概是实在太饿了,它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几步,低下头,温热的舌头卷走了他掌心的瓜子仁。
谢慈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蹲在月色底下,给那条瘦得皮包骨的土狗一颗一颗剥瓜子。剥得很慢,手指上沾满了瓜子壳的碎屑和狗湿漉漉的口水。
那狗吃了几颗之后尾巴开始摇了——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摇,尾巴尖画着细小的圈。
“行了,”谢慈小声说,伸手摸了一把狗脑袋。掌心里硌得慌,全是凸起的骨头棱子,“跟我走吧。明天带你去见吴老狗,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算是我欠你的。”
狗舔了舔他的手指,温热粗糙的舌面刮过指腹。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谢慈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腿上的土,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那条狗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走走停停,时不时低头闻闻地面,但始终没有掉头跑掉。
月色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太好看的剪影画。谢慈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头朝后面说了句:
“喂,你说我明早要是跟张启山说'你还记得我吗',他会说什么?”
狗仰着脑袋看他,耳朵动了动,打了个喷嚏。
谢慈自己笑了:“算了,不问你了。你连瓜子都吃不明白。”
他伸手又摸了一把狗脑袋,那狗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手感不好,全是骨头,但热乎乎的,带着活物才有的温度。
夜色深了。长沙城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
谢慈带着他的新伙伴慢慢往城里走,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口袋里那枚铜板随着步伐轻轻磕着他的腿侧,一下,又一下。6
这狗来得太是时候了吧